第302章 一碗一筷驚天下

  宮人手忙腳亂地抬來兩架古琴。

  一架是蘇清鳶的焦尾,琴身在燭火下流轉著幽暗深邃的光澤,名貴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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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架,則是從樂府臨時借來的普通桐木琴,琴弦暗淡,琴身甚至帶著些許劃痕,毫不起眼。

  極品與凡木。

  高貴與卑賤。

  這無聲的對比,本身就是最尖刻的羞辱。

  趙秋蓉見狀,唇邊的譏誚幾乎要溢出來。

  「好馬配好鞍,這等破琴,怕是連安和縣主那粗鄙的嗓音都承受不住,彈到一半就要斷弦吧?」

  雲夢姝對周遭的犬吠充耳不聞,依舊端坐席上,未曾起身。

  她伸出手。

  指尖輕輕撫過面前冰冷的白玉碗沿。

  蘇清鳶冷哼一聲,已然落座,雙手撫上了她的焦尾名琴。

  「錚——!」

  一聲清越琴音驟然劃破大殿的寧靜,如黃鶯初啼,婉轉清亮。

  蘇清鳶指下,《陽春白雪》的曲調清越高雅,指法繁複華麗,每一個音符都透著精心雕琢的炫技感,彰顯著她京城第一才女的名頭。

  殿中眾人聽得如痴如醉,讚嘆聲不絕於耳。

  「不愧是鳶華郡主!此曲只應天上有!」

  「仙音繚繞,那安和縣主此刻怕是已經嚇得不敢彈奏了吧?簡直是自取其辱!」

  蘇貴妃唇角那抹得意的弧度,越揚越高,看向雲夢姝的眼神,充滿了憐憫與輕蔑。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蘇清鳶緩緩起身,下頜高傲地抬起,目光帶著勝利者的施捨,望向雲夢姝。

  「縣主,請。」

  雲夢姝睜開了眼。

  那雙眸子深不見底,靜得像一口千年古井,映不出殿內任何人的影子。

  她端坐席間,未曾起身。

  更沒有去看那架為她準備的、充滿羞辱意味的普通桐木琴。

  她的指尖,只捏著一支象牙筷。

  這份極致的鎮定,讓滿殿的喧囂都詭異地褪去了幾分。

  眾人只當她是徹底嚇傻了,正欲開口譏笑。

  卻見她手腕輕抬。

  象牙筷隨之落下。

  「篤——」

  一聲清響,敲在面前的白玉碗沿。

  這聲音不大。

  卻像一根淬了寒冰的鋼針,精準無比地刺破了《陽春白雪》殘存的靡靡之音。

  滿殿,一寂。

  緊接著。

  「篤、篤。」

  不急,不緩。

  每一聲敲擊都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不是敲在碗上,而是敲在所有人的心跳節點之上。

  沒有琴瑟,沒有笙簫。

  僅憑這一碗一筷,竟敲出一種自遙遠沙場深處傳來的、鐵甲與風沙碰撞的厚重回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隻執筷的手牢牢吸附。

  建文帝放下了酒盞,龍軀微微前傾,那雙威嚴的帝王眼眸里,透出濃厚得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探究。

  林婉柔臉上的笑意徹底凝固。

  一種源自直覺的、冰冷刺骨的恐慌,從她的尾椎骨竄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雲夢姝垂著眼帘,開口輕唱。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北境風雪反覆打磨過的獨特質感,輕易穿透了所有阻礙。

  「樓蘭古城潛入夢,千杯飲盡嘯長空。」

  歌聲落下的瞬間。

  「笛——!」

  一道蒼涼而遼遠的笛聲,毫無預兆地自大殿門口破空而起!

  那笛聲裹挾著邊關的朔風與冷月,沒有半分猶豫,精準無比地纏上她的節拍,與那碗筷的敲擊聲死死咬合。

  那不是巧合的合奏,而是演練過千百遍的靈魂共鳴!

  眾人駭然循聲望去。

  只見門口方向,不知何時進來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襲白色錦衫,閉目執笛,氣質明明溫潤如玉,吹出的調子卻藏著一股為誰鎮守天涯的孤勇。

  一敲。

  一吹。

  一唱。

  竟成了這行宮盛宴里,最驚心動魄的樂章。

  雲夢姝抬眸,視線越過殿外風雪,與那吹笛人遙遙對視。

  她的唇邊,漾開一抹瞭然的笑意。

  那是召喚者與回應者的默契。

  隨即,她的目光流轉,落在了顧夜珩的身上。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句句,皆如金石擲地,帶著血與火淬鍊出的錚錚風骨!

  「看那百萬甲兵舞金戈,笑問江山誰稱雄!」

  醉沙場男兒本色,雄關破三軍在側!

  功垂城將台點兵,我縱馬一躍南北東西!

  我逐鹿天下萬箭齊發!

  劍指茫茫蒼穹,滔滔攬星河!

  我逐鹿天下,立馬橫刀!

  風卷殘騎裂甲忠於大召!

  ……

  顧夜珩的指骨猛然攥緊,杯中酒液震顫,周身氣息轟然一震。

  百萬甲兵!

  沙場縱橫!

  她唱的……是他!

  是他的黑甲衛,是他浴血奮戰的北境!

  「曾攜紅妝赴邊庭,不拜蒼天只拜兵。」

  「女兒亦有山河志,敢與將軍共守城!」

  歌聲再起,顧夜珩眼底的驚濤駭浪幾乎要將他自己徹底吞沒。

  不。

  不對。

  這歌聲里,還藏著另一層更為滾燙、更為驚人的真相。

  那是她與他的過往。

  是她從未對任何人說起的曾經。

  是他從未窺見過,隱藏在她柔弱女子身份之下的,那份足以讓天下所有男兒羞愧汗顏的山河壯志!

  他終於明白了。

  他的阿姝,從來就不是什麼困於深宅後院的尋常女子。

  在那片最苦寒的土地上,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裡,她曾以女兒之身,聚起一支女子軍,與將士們一道,用血肉築起國門,用生命守衛家國。

  今日這曲《將軍行》。

  唱的是他。

  唱的,更是她自己!

  滿殿文武,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忘了。

  方才還滿臉優越的貴女們,此刻一張張嬌美的臉龐血色盡失,慘白得如同祭品。

  她們引以為傲的吟風弄月,她們爛熟於心的脂粉才情,在這首充滿了鐵與血的戰歌面前,渺小得像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林婉柔僵在原地,鋒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血痕卻渾然不覺。

  她死死盯著那個端坐席間,以碗筷為戰鼓的女子。

  她精心策劃的一場羞辱,竟成了對方一步登天的階梯!

  那道身影哪裡還有半分柔弱?

  分明比殿外的寒芒還要耀眼,讓她連生出嫉妒的念頭,都覺得是一種褻瀆。

  建文帝的龍軀越發前傾,目光灼灼,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激賞與震撼。

  一曲終了。

  碗筷輕落玉盤,發出清脆的尾音。

  笛聲亦然收歇。

  可那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卻仿佛凝固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整個大殿,死寂無聲。

  許久。

  建文帝猛地一拍龍案!

  「砰——!」

  巨響震徹大殿,他龍顏大悅,放聲大笑。

  「好!」

  「好一個《將軍行》!好一個巾幗不讓鬚眉!」

  他龍目一掃,目光落在雲夢姝身上,滿是帝王的器重與激賞。

  「安和縣主,以碗為鼓,以筷作樂,一曲震徹大殿!你之心懷山河,遠超世間所有脂粉才情!」

  帝王抬手,金口玉言,聲若洪鐘,響徹大殿。

  「朕今日便賞你!」

  「黃金百兩,錦緞千匹!」

  「賜『安和郡主』封號,位次在諸郡主之上!」

  「再賜——鳳紋玉佩一枚!見玉佩如見朕,日後在京中,無人可隨意欺辱於你!」

  一言落下,滿殿大震!

  安和郡主!

  位次凌駕所有宗室郡主之上!

  更有見玉佩如見朕的無上特權!

  這哪裡是賞賜?

  這是天子親自為她撐腰,給她在京城,立起了一塊誰也撼動不了的金字招牌!

  蘇貴妃的身體劇烈搖晃,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殆盡。

  蘇清鳶更是渾身冰涼,滿心的驕傲與才情,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雲夢姝緩緩起身,斂衽一禮,聲音清冽,從容不迫。

  「臣女,謝陛下隆恩。」

  她垂眸的瞬間,眼底掠過一抹冷銳的鋒芒。

  京城這盤棋。

  從今日起。

  她,終於握住了自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