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寒風卷著碎雪,發出利刃刮骨般的聲響。
殿內,紫檀木雕花的暖爐燒得正旺,空氣里瀰漫著沉水香與舊書卷混合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宣。」
建文帝低沉的嗓音,敲碎了書房的寧靜。
福公公躬著身子,腳步輕悄地退下。
不多時,一陣清脆悅耳的環佩叮噹聲由遠及近,取代了殿外單調的風雪嘶鳴。
蘇貴妃走在最前頭,鳳目含威,步履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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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後跟著的十數位妃嬪,卻像一群受驚的鵪鶉,顯得局促不安。
外面的寒梅在冰霜中傲然挺立,殿內的美人卻似暖房裡催開的春花,嬌艷又脆弱。
「臣妾參見陛下。」
眾妃齊刷刷福身行禮,嬌柔甜膩的嗓音融在一處,卻未能讓建文帝的視線從沙盤上的戰旗挪開分毫。
建文帝轉開視線,看著眼前這一片環肥燕瘦的春色,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心底泛起一絲被侵擾的煩躁。
他習慣了這幾日在行宮的清靜,幾乎忘了紫禁城裡,還有一群最怕被君王遺忘的女人。
「這個時候,你們怎麼全來了?」
建文帝的指尖在堅硬的紫檀木桌案上輕輕叩擊,發出篤、篤的悶響。
他腦中浮現的,是蘇貴妃那張總是帶著三分柔軟、七分精明的臉。
他深知這位貴妃向來謀定而後動,今日這般興師動眾,絕非為了爭風吃醋那般簡單。
建文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讓底下那群本就戰戰兢兢的嬪妃們,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旁人嚇得噤若寒蟬,蘇貴妃卻嫣然一笑,盈盈起身。
她步履輕盈地走到御案旁,一雙白皙玉手執起金龍盤繞的茶壺。
滾燙的茶水注入白玉瓷杯,氤氳出裊裊熱氣。
「陛下這話問得,可真叫臣妾們這顆滾燙的心,霎時涼了半截。」
蘇貴妃將茶盞輕輕推到建文帝手邊,眼波流轉,話裡帶著惹人憐愛的嬌嗔,和恰到好處的委屈。
「陛下帶著滿朝文武、京城貴胄來這西山行宮賞梅散心,卻獨獨將我們這些姐妹,扔在了那四方宮牆裡。」
「可是我們做錯了什麼,惹得陛下厭棄了?」
這番話,句句帶刺,換做旁人說,早已是彌天大罪。
從蘇貴妃口中說出,卻偏偏透著一股理直氣壯的嬌蠻。
建文帝聽著這夾槍帶棒的質問,素來威嚴的面龐上,竟難得地閃過一絲不自然。
他這段時日,滿心滿眼都是那個剛尋回來的小孫女靈芽,和這幾日橫空出世的驚才絕艷的娃娃。
還真是把後宮這群望眼欲穿的女人,忘了個一乾二淨。
帝王的運籌帷幄是真的。
此刻的理虧心虛,也是真的。
「……是朕疏忽了。」
高高在上的天子,竟然就這麼低頭認了錯。
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讓殿內眾妃感到震驚。
蘇貴妃眼底掠過一道得逞的暗芒,快得無人察覺,面上依舊是那副楚楚可憐的委屈模樣。
建文帝端起茶杯,借著輕抿的動作,壓下心頭那點微妙的尷尬。
「既然都來了,那便一起留下賞梅吧。」
「待宴會結束,你們在西山行宮多住些時日再回宮。」
「便當是……朕給你們的補償。」
前一刻還是被帝王遺忘的棄婦,這一刻卻得到了天大的恩典。
嬪妃們的絕望瞬間化作狂喜,再看向蘇貴妃時,眼神里已滿是敬畏。
「真的?」
蘇貴妃故作驚喜,仿佛她此行的目的,真的只是為了這點微不足道的恩賜。
建文帝含笑點頭,眼底的深沉被一層完美的寵愛所遮掩。
「臣妾多謝陛下恩典!」
蘇貴妃率先盈盈下拜,身後的眾人立刻會意,紛紛跟著磕頭謝恩。
「多謝陛下隆恩!」
建文帝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群嘰嘰喳喳的雀鳥。
「都退下吧,各自去行宮安置。」
嬪妃們如蒙大赦,魚貫而出。
擁擠的御書房,再次恢復了死寂。
然而,那抹艷麗的正紅色身影,卻像生了根一般,依舊立在原地。
建文帝看著獨自留下的蘇貴妃,眼底的隨意瞬間褪去,化作了純粹的審視。
他知道,方才那場爭風吃醋不過是開胃小菜。
此刻的獨處,才是真正的圖窮匕見。
「怎麼,還不去安置?」
蘇貴妃收起了所有嬌媚嗔怪,眉眼間只剩下毫不掩飾的算計。
她甚至大膽地走到建文帝身側,順勢在寬大的龍椅邊緣坐了下來,姿態親昵又僭越。
「臣妾今日頂著風雪率眾前來,可不是為了幾株梅花的風雅,更不是為了婦人的玩樂。」
建文帝眉頭微挑,心中的不耐終於轉變為濃厚的興趣。
「哦?」
「那愛妃如此大費周章,所圖為何?」
蘇貴妃直視著帝王的眼睛,吐出的話,字字都敲在君王的心坎上。
「陛下,靖王殿下常年征戰沙場,在刀光劍影里耽誤了終身大事。」
「如今他大勝歸朝,威望正隆,您這做父皇的,是否也該為他擇一門好親事了?」
提到那個戰功赫赫、性情冷酷的兒子,建文帝的眼神沉了下去。
靖王的戰功,讓他這個皇帝忌憚。
靖王的孤身,也讓他這個父親隱痛。
一個沒有軟肋的戰神,是懸在皇權頭頂的利劍。
可一個沉溺於溫柔鄉的王爺,才是最趁手的刀。
原來,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為靖王請婚是假,借聯姻將靖王綁上蘇家的戰車,才是真。
好一個蘇貴妃。
好一招螳螂捕蟬。
建文帝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深以為然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