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燒糧草?不,是燒民心!

  三日已過。

  當那個戴著面具的瘦小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外,整座宏偉的殿宇,剎那間萬籟俱寂。

  空氣里,只剩下明明滅滅的日光塵埃,與一絲若有似無的冷茶餘香。

  皇帝獨自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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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久。

  福公公邁著碎步挪了進來,連呼吸都壓抑著。

  「陛下……」

  皇帝沒有回頭。

  他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噤聲。

  皇帝的視線,被沙盤一角牢牢鎖死。

  那裡,一枚玄色帥旗,正陷於絕地。

  圍繞著它,代表千軍萬馬的赤色旗幟,已然合圍成一座鐵桶江山。

  這是他親手復刻的「天羅地網」。

  源自太祖開國最兇險的一役——十萬殘軍困於死谷,糧斷,兵疲,外無援,內無望。

  一個死局。

  三日前,他就是指著這裡,帶著幾分對稚童的考較,含笑發問:「此局,可解?」

  他曾預想過無數回答。

  或許是引經據典,紙上談兵。

  或許是手足無措,坦然認輸。

  又或許,是說出「仁者無敵」之類的天真笑話。

  可那孩子沒有。

  他只是靜靜看了片刻,伸出稚嫩的手,做了一個讓皇帝三日無眠的動作。

  他未動那十萬殘軍分毫。

  他直接拈起了那枚玄色帥旗。

  而後,將它狠狠插入敵方三十萬大軍的腹心!

  「置之死地而後生?」

  皇帝當時本能地皺眉,認為這孩子終究未脫兵書窠臼。

  孩子搖頭。

  清冷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大殿,字字句句,都砸在皇帝心頭。

  「不。」

  「是釜底抽薪。」

  「大軍被圍,人心已散,守,必敗無疑。與其坐困愁城,不如雷霆一擊。」

  他小小的指尖划過沙盤,點在敵軍後方。

  「此處,敵軍糧草輜重所在,守備必然鬆懈。主帥親率三千死士,銜枚疾走,繞道奇襲,一把火。」

  皇帝當時便反駁:「三千對三十萬?痴人說夢!即便僥倖燒了糧草,你這三千人與主帥,皆是有去無回!」

  那孩子抬起頭,面具下那雙眸子清亮得駭人,直視著他,洞徹人心。

  「一將之命,與十萬將士之命,孰輕孰重?」

  「況且……」

  他的聲音頓住,帶著一種完全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鬱與篤定。

  「真正的釜底抽薪,燒的,從來不是糧草。」

  「是民心。」

  皇帝的瞳孔,在那一刻死死縮緊。

  孩子的聲音還在繼續。

  「能聚三十萬大軍圍城,可見敵國之君,早已失盡人心,全憑橫徵暴斂。其糧草,皆是沿途搜刮民脂民膏而來。」

  「我們去燒,不是為了燒光。」

  「是為開倉,放糧於民。」

  「那一把火,是一個信號!告訴所有被欺壓的百姓,王師來了!」

  「三十萬大軍,失了糧草,更失了民心,不出三日,必自亂陣腳,土崩瓦解。」

  「屆時,我被圍的十萬大軍,順勢掩殺而出,反敗為勝,易如反掌。」

  這一番話,在皇帝的腦海中轟然引爆。

  這哪裡是兵法!

  這分明是帝王心術!

  這三日,從棋局,到政論,再到沙盤。

  他一次又一次地,被這個孩子顛覆認知。

  他懂行軍,卻更懂人性。

  他知廟堂,卻更知江湖。

  他好似親身去過最貧瘠的村落,見過餓殍如何為一捧米掙命;又好似親手登上過最高的烽火台,指揮過百萬雄師的進退。

  如此矛盾,又如此完美的認知,出現在一個四、五歲孩子身上。

  這位掌控天下的帝王,第一次感到脊背竄起寒意。

  緊隨其後的,是一種極致的渴望,幾乎要灼傷他的靈魂。

  「陛下,」福公公見他沉默得可怕,終是按捺不住,將聲音壓成了線,「此子……來歷成謎,卻懷經天緯地之才。奴才斗膽……是否當派人詳查?若不能為我朝所用,恐為心腹之患。」

  皇帝終於緩緩轉身。

  他臉上那份慣有的威嚴與沉靜,已然不見,只剩下一種難言的複雜。

  他輕輕搖頭。

  「查?」

  他低聲自語,不知在問誰。

  「不必了。」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盤,落在那枚雖被萬軍圍困,卻俯瞰全局的玄色帥旗上,一字一頓。

  「如此國士,豈能用『查』字去請?」

  「明日宮宴,朕,要親自為他搭一座通天台。」

  「朕要看看,究竟是何等風水,養出了這般人物。」

  「朕,等著他自己,堂堂正正,走到朕的面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