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已過。
當那個戴著面具的瘦小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外,整座宏偉的殿宇,剎那間萬籟俱寂。
空氣里,只剩下明明滅滅的日光塵埃,與一絲若有似無的冷茶餘香。
皇帝獨自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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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
福公公邁著碎步挪了進來,連呼吸都壓抑著。
「陛下……」
皇帝沒有回頭。
他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噤聲。
皇帝的視線,被沙盤一角牢牢鎖死。
那裡,一枚玄色帥旗,正陷於絕地。
圍繞著它,代表千軍萬馬的赤色旗幟,已然合圍成一座鐵桶江山。
這是他親手復刻的「天羅地網」。
源自太祖開國最兇險的一役——十萬殘軍困於死谷,糧斷,兵疲,外無援,內無望。
一個死局。
三日前,他就是指著這裡,帶著幾分對稚童的考較,含笑發問:「此局,可解?」
他曾預想過無數回答。
或許是引經據典,紙上談兵。
或許是手足無措,坦然認輸。
又或許,是說出「仁者無敵」之類的天真笑話。
可那孩子沒有。
他只是靜靜看了片刻,伸出稚嫩的手,做了一個讓皇帝三日無眠的動作。
他未動那十萬殘軍分毫。
他直接拈起了那枚玄色帥旗。
而後,將它狠狠插入敵方三十萬大軍的腹心!
「置之死地而後生?」
皇帝當時本能地皺眉,認為這孩子終究未脫兵書窠臼。
孩子搖頭。
清冷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大殿,字字句句,都砸在皇帝心頭。
「不。」
「是釜底抽薪。」
「大軍被圍,人心已散,守,必敗無疑。與其坐困愁城,不如雷霆一擊。」
他小小的指尖划過沙盤,點在敵軍後方。
「此處,敵軍糧草輜重所在,守備必然鬆懈。主帥親率三千死士,銜枚疾走,繞道奇襲,一把火。」
皇帝當時便反駁:「三千對三十萬?痴人說夢!即便僥倖燒了糧草,你這三千人與主帥,皆是有去無回!」
那孩子抬起頭,面具下那雙眸子清亮得駭人,直視著他,洞徹人心。
「一將之命,與十萬將士之命,孰輕孰重?」
「況且……」
他的聲音頓住,帶著一種完全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鬱與篤定。
「真正的釜底抽薪,燒的,從來不是糧草。」
「是民心。」
皇帝的瞳孔,在那一刻死死縮緊。
孩子的聲音還在繼續。
「能聚三十萬大軍圍城,可見敵國之君,早已失盡人心,全憑橫徵暴斂。其糧草,皆是沿途搜刮民脂民膏而來。」
「我們去燒,不是為了燒光。」
「是為開倉,放糧於民。」
「那一把火,是一個信號!告訴所有被欺壓的百姓,王師來了!」
「三十萬大軍,失了糧草,更失了民心,不出三日,必自亂陣腳,土崩瓦解。」
「屆時,我被圍的十萬大軍,順勢掩殺而出,反敗為勝,易如反掌。」
這一番話,在皇帝的腦海中轟然引爆。
這哪裡是兵法!
這分明是帝王心術!
這三日,從棋局,到政論,再到沙盤。
他一次又一次地,被這個孩子顛覆認知。
他懂行軍,卻更懂人性。
他知廟堂,卻更知江湖。
他好似親身去過最貧瘠的村落,見過餓殍如何為一捧米掙命;又好似親手登上過最高的烽火台,指揮過百萬雄師的進退。
如此矛盾,又如此完美的認知,出現在一個四、五歲孩子身上。
這位掌控天下的帝王,第一次感到脊背竄起寒意。
緊隨其後的,是一種極致的渴望,幾乎要灼傷他的靈魂。
「陛下,」福公公見他沉默得可怕,終是按捺不住,將聲音壓成了線,「此子……來歷成謎,卻懷經天緯地之才。奴才斗膽……是否當派人詳查?若不能為我朝所用,恐為心腹之患。」
皇帝終於緩緩轉身。
他臉上那份慣有的威嚴與沉靜,已然不見,只剩下一種難言的複雜。
他輕輕搖頭。
「查?」
他低聲自語,不知在問誰。
「不必了。」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盤,落在那枚雖被萬軍圍困,卻俯瞰全局的玄色帥旗上,一字一頓。
「如此國士,豈能用『查』字去請?」
「明日宮宴,朕,要親自為他搭一座通天台。」
「朕要看看,究竟是何等風水,養出了這般人物。」
「朕,等著他自己,堂堂正正,走到朕的面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