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鬼影幢幢,侍衛齊齊竄出。
出鞘的鋼刀寒光,織成一張絕命的網,死死罩住那道小小的身影。
刀光劍影的中心,男孩卻恍若未覺。
他一眼都未曾看向周遭的侍衛。
他手中的弓弩紋風不動,依舊死死瞄準著林中更深、更暗處。
那裡,才是真正的威脅。
龍靴踏碎枯葉,發出「咯吱」的聲響,皇帝邁步而出。
他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刀鋒包圍中那個遮面的孩子。
鎮定得不像個活人。
好重的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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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穩的心性。
皇帝手腕輕抬。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有不容抗拒的威嚴。
侍衛們收刀躬身,退至帝王身後。
但他們緊繃的肌肉與警惕的眼神,說明隨時能將這孩子撕成碎片。
皇帝的視線在男孩臉上那遮擋物上停頓了一瞬,眸色轉深。
他沒有下令讓對方摘下。
是天生瑕疵,還是後天所傷?
無論哪種,都是一個孩子不願示人的傷疤。
他乃九五之尊,還不至於,去碾碎一個孩子最後的體面。
「你方才,念的是《孫子兵法》?」
帝王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閒談。
孩子手中的袖弩並未放下。
那雙露在面具外的眸子,沒有孩童的澄澈,只有一片清寒,直直刺向皇帝。
他緊抿著唇,石破天驚的反問脫口而出:
「你是誰?」
話音落地,皇帝身後的福公公與一眾侍衛,臉色齊刷刷慘白!
普天之下,誰敢如此質問陛下?!
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
皇帝的眼底,反而漾開笑意,極深,極玩味。
「想知道朕是誰,你,是否該先報上家門?」
男孩沉默了一瞬。
那雙清寒的眸子審視著皇帝,像是在評估他的分量。
片刻後,稚嫩卻無比堅定的聲音響起,一字一頓:
「我是誰,與你無關。」
皇帝不怒反笑,望向這孩子的目光,深不見底。
好一個「與你無關」!
身陷絕境,被大內高手環伺,面對自己這個氣勢天成的君王,他沒有半分孩童的驚慌,更無半分小民的諂媚。
來歷、姓名、家世,守口如瓶。
這心性,已勝過朝堂多數公卿!
皇帝竟輕輕頷首,語氣里那絲玩味,化作了毫不掩飾的欣賞。
「你既不肯說,朕,又為何要告訴你?」
男孩的目光掃過皇帝,又掃過他身後那些殺氣騰騰的侍衛,終於確認了什麼。
他緩緩將弓弩放下。
但那小小的指尖,依舊扣在機括上,蓄勢待發。
皇帝心中那點審視,此刻已被濃得化不開的好奇所取代。
他不再糾結身份,切入正題,語氣篤定:
「方才在林中,你所念所練,皆為兵法。」
男孩微微頷首,算是默認。
「小小年紀,從何處學得這些?」帝王看似隨口一問,實則仍在試探師承。
「書里看的。」
「娘教的。」
回答乾淨利落,沒有半點多餘。
皇帝笑了,心中有了判斷——武將之後,家學淵源。
「你娘是何人?」
「我娘,就是我娘。」
皇帝繼續追問:「那你父親官居何職?如今在何處當差?」
「我與娘親一同生活。」
一句話,隔絕了所有關於父親的可能。
是早已戰死沙場,還是……另有隱情?
皇帝目光微凝,心中閃過數位近年來為國捐軀的青年將領,卻又覺得與眼前這孩子的氣質不符。
他不再追問,只當觸及了孩子的傷心事,轉而將話題拉回兵法。
「北境蠻人屢屢犯邊,慣用狼群戰術,倏忽來去,其擾民甚於攻城。若你是鎮北將軍,當如何處之?」
這個問題,他曾在朝堂之上問過,滿朝文武,無人能給出讓他滿意的答案。
他本以為這孩子最多說出「堅壁清野」之類的套話。
誰知,孩童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語出驚人:
「狼畏火,亦貪腐肉。以三千人為餌,設伏於鷹愁澗,燃狼煙,非為退敵,是為誘敵。」
「再以五百死士,攜腐肉與火油,繞其後路,斷其歸途,非為殺人,是為燒糧。」
「蠻人無食,不出三日,必自亂。屆時,方是鎮北大軍出擊之時。」
「此為,攻心為上,不戰而屈人之兵。」
一番話,沒有半句引經據典,卻字字句句,直指核心!
甚至連細節、兵力、地勢都考慮得一清二楚!
這哪裡是一個孩子在背書!
這分明是一個運籌帷幄的沙場老將,在剖析一場真實的戰局!
皇帝藏於廣袖之下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是翻江倒海!
一個念頭,瘋狂在他腦中滋生——
究竟是怎樣的女人,才能教出如此妖孽的兒子?!
他看著眼前的孩子,那欣賞的目光,此刻已帶上了志在必得的灼熱。
這樣的人才,必須為他所用!為大召所用!
「明日此時,再來此地。」
皇帝的聲音里,是天子獨有的不容抗拒。
「朕,在這裡等你。」
男孩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權衡利弊。
最終,他輕輕頷首,應下了。
誰也未曾料到。
這一約,便是三日。
三日裡,皇帝幾乎罷朝罷政,除了最緊急的軍國大事,所有時間都耗在了與這個神秘孩童的對弈和論道之中。
從兵法韜略,到民生國策,他越問越心驚,越聊越痴迷。
而那個孩子,也從最初的全然戒備,到偶爾會反問他一句:「你,懂的倒是不少。」
第三日黃昏,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皇帝看著身邊這個只到自己腰間的孩子,破天荒地,竟生出一種荒謬的亦師亦友之感。
他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個盤桓心頭三日的問題:
「告訴朕,你娘……究竟是誰?」
「朕要重賞她!金銀、封地、爵位!無論她要什麼,朕都給!」
這一次,男孩沒有敷衍。
他轉過頭,清寒的眸子映著落日餘暉,竟暈開了一點暖色。
他的嘴角,似乎也勾了一下。
「我娘想要的,她說,她會自己掙。」
男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驕傲。
「而且……」
他頓了頓,漆黑的眸子直視著皇帝,一字一句道:
「她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