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地上。
額頭重重磕在地面。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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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咚!」
每一下都磕在雲夢姝的心上。
「姑娘,是小的錯,小的該死……」
「可小的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求您發發善心,放過小的這一回吧……」
青年哭聲嘶啞。
聽得周圍行人紛紛側目嘆息。
有人偷偷抹眼淚。
有人搖頭嘆氣。
卻沒有人敢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
因為他們知道。
這世道,公道最貴。
買不起。
靈芽抓緊了雲夢姝。
顧知淵小臉緊繃。
一雙眼睛裡又是震驚,又是憤怒,又是不忍。
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崩塌了。
原來。
努力不一定有飯吃。
原來。
壞人不一定會被抓。
原來。
這世上真的有「走投無路」這四個字。
雲夢姝沉默站著。
看著眼前這個被逼到絕境的年輕人。
久久沒有說話。
她身上穿著的,是價值千金的雲錦。
青年身上穿著的,是打滿補丁的麻布。
她是高高在上的縣主。
他是低入塵埃的竊賊。
可這一刻。
她覺得自己並不比他高貴多少。
她擁有的一切,不過是投胎投得好罷了。
而他失去的一切,是因為這世道的不公。
「墨塵。」
雲夢姝終於開口了。
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放了他。」
墨塵一愣。
但還是立刻鬆開了手。
青年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偷了貴人的東西,被打死都是輕的。
「這個,你拿著。」
雲夢姝從袖中又拿出一錠銀子。
那是十兩。
足夠普通人家過上好一陣子的了。
輕輕放在青年滿是泥垢的手裡。
「去給奶奶抓藥,給妹妹買米。」
「剩下的,做個小本買賣。」
「別再偷了。」
青年捧著銀子。
手抖得像篩糠。
他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
只能拼命磕頭。
「謝謝活菩薩!」
「謝謝活菩薩!」
直到額頭血肉模糊。
雲夢姝沒有再看他。
她轉身,拉起兩個孩子的手。
「走吧。」
回去的路上,來時的歡聲笑語消失無蹤。
氣氛,沉悶得幾乎讓人無法呼吸。
兩個孩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無精打采地走著。
許久,靈芽的聲音才響起,帶著濃濃的困惑。
「娘親,我們……就這麼放了那個小偷嗎?」
她的小腦袋想不通。
那個人很可憐,但他的確偷了東西。
「因為他不是一個純粹的壞人。」
雲夢姝將女兒攬進懷裡,輕撫著她的發頂,眼神里是化不開的悲憫。
「他是被生活,逼上了絕路。」
「孩子,你要記住,如果能抬頭挺胸地活著,沒有人願意跪在泥地里當賊。」
顧知淵的小手一直緊緊攥著。
他抬起頭,眼裡燃燒著一團小小的火焰,是不解,也是壓抑的憤怒。
「娘,你為什麼拽著我?」
「那個虎爺欺負老爺爺,搶小弟弟的餑餑,我們為什麼不去教訓他?」
「您在街上,不也幫了那位摔倒的老伯嗎?」
雲夢褪去溫柔,目光變得深遠而銳利,她抬手,指向窗外那條混亂而麻木的街道。
「淵兒,你看著這條街。」
「這裡的苦難,像路邊的野草一樣,遍地都是。」
「你告訴我,我們要怎麼幫?」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顧知淵心上。
「你今天打跑一個虎爺,明天就會有狼爺、豹爺冒出來。」
「你今天救濟一個乞丐,可這條街上,還有幾百上千個乞丐在等著被救。」
顧知淵順著母親的手指望去。
他看見了。
衣衫襤褸的乞丐,病倒在牆角無人問津。
瘦骨嶙峋的孩童,在垃圾堆里翻找著食物。
一張張面孔,都寫滿了麻木與絕望。
他第一次,感到一種名為「無力」的東西,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原來,一個人的力量,渺小至此。
「那……那我們可以把所有壞人都抓起來!」
靈芽的眼睛轉了轉,像是想到了絕妙的主意。
「讓爹爹來!爹爹是王爺!」
在女兒天真的世界裡,爹爹是無所不能的英雄。
雲夢姝卻搖了搖頭,嘴角那抹笑,比黃蓮還苦。
「傻孩子。」
「就算把這條街的壞人都抓光,把整個京城的大牢都填滿。」
「明天,後天,還會有源源不斷的新壞人冒出來。」
「野草是燒不盡的,只要根還埋在土裡。」
她的聲音頓了頓,變得無比嚴肅。
「因為,這片土壤,已經爛了。」
「為什麼?」
顧知淵猛地抬頭,這個問題,同樣在他心裡盤旋了許久。
父親權傾朝野,為何不能掃平這一切?
雲夢姝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穿透車簾,望向那遙遠的,金碧輝煌的皇城方向。
那裡是權力的頂峰。
那裡是欲望的深淵。
風驟起,捲起她素色的衣角,在昏暗的街巷中翻飛,像一隻決然的蝶。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兩個孩子的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因為,高高在上的人,沒有給下面的人留一條活路。」
「當向上的路被徹底堵死。」
「底下的人,就只能在這片泥潭裡,像野獸一樣,互相撕咬,互相吞噬。」
雲夢姝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淬著冰。
「這,才是真正的惡。」
「不是那個偷了你錢袋的小偷。」
「不是那個搶了人生計的虎爺。」
……
「而是這個,吃人的世道。」
雲夢姝收回目光,轉向一直恭立在側的蒼伯,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蒼伯,將李成賠償的那一萬兩銀子,全部換成最粗的糙米和雜糧。」
「以明熹郡主的名義,在城南陋巷,設粥棚。」
「記住,粥要熬得極稠,插入筷子不倒。每日施粥一頓,先施半年。」
蒼伯渾身一震,遲疑道:「半年?主子,一萬兩銀子雖多,可日日施放如此稠的粥,恐怕……」
雲夢姝的眸光清冷如月。
「巷中凡是有手有腳、尚能勞作的,無論男女,皆可來粥棚做事換取三餐。我們只管飯,不給工錢。如此,足夠了。」
「是!」
蒼伯不再多言,心中卻已是翻江倒海,他領命而去。
顧知淵怔怔地看著母親的側影。
他忽然覺得。
平日裡那個溫柔似水,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娘親,此刻的背影,竟比山嶽還要高大。
她不是在說教。
她是在用行動告訴他——
個人的力量雖小,卻並非什麼都不能做。
打跑一個虎爺沒有用,但一碗能救命的粥,有用。
抓光所有壞人沒有用,但給走投無路的人一個「做事換飯」的機會,有用。
這不是解決問題。
這是在黑暗的泥潭裡,點燃第一顆火星!
顧知淵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又驟然握緊。
一顆種子,在他心中破土而出,瘋狂地生長。
那顆種子,名為「改變」。
「娘親。」
他輕聲喚道。
再開口時,男孩的聲音褪去了所有的迷茫與憤怒,只剩下一種撼動山河的堅定。
他抬起頭,那雙黑眸里,燃起了一簇火。
「我明白了。」
「堵死路的人,是惡。」
「那以後,我便來做那個……為天下百姓,劈山開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