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夜珩的腳步釘在原地，周身的戾氣還未散盡，又被一層冰寒的警惕裹住。
幾位皇子聯袂而至，絕不是為了祝賀。
「讓他們進來。」
他聲音冷得像冰，指尖還殘留著紫檀木桌案碎裂的尖銳觸感，眼底的赤紅卻已被強行壓下。
門外，喧鬧聲已經毫不客氣地傳了進來。
「老六！老六在哪兒呢？」
「聽說你這鐵樹終於開了花，孩子都帶回來了？」
「昨天大殿上也沒瞧清模樣，快叫出來讓哥哥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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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夜珩的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這群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來！
顧伯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擦乾眼淚，退到一旁。
門被一隻大手粗暴地推開。
二皇子顧瑾一身紫金蟒袍，笑容溫文，眼神卻帶著審視的利芒，掃過滿地狼藉的書房，最後落在顧夜珩身上。
「六弟這是……發了好大的火氣？」
他身後，四位皇子聯袂而來，衣袍華貴，氣度各異，帶著數名侍從，將這本就壓抑的書房擠得更加密不透風。
「喲，老六，這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五皇子顧承璋搖著摺扇，一雙桃花眼裡滿是看戲的謔笑。
「莫不是金屋藏嬌被發現了，正發愁怎麼哄？」
顧夜珩體內的血液幾乎要沸騰。
他現在只想衝去縣主府。
只想去見那個被他傷透了心的女人，和那個差點被他害死的孩子。
可理智是一條冰冷的鎖鏈，死死地捆縛著他。
他們是他的兄長，是朝堂上盤根錯節的勢力。
他不能直接把人轟出去。
他在皇子中排行第六，面對諸位皇兄，依禮頷首，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諸位皇兄，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二皇子率先上前，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帶著不加掩飾的試探。
「六弟，你可算回京了！咱們兄弟許久未見，今日特來探望，順便為你接風洗塵。」
三皇子顧明軒笑容淺淡，看似溫潤，話語卻直指核心。
「六弟帶回了靈芽小郡主，父皇都讚不絕口，我等做伯父的，自然要來瞧瞧。」
四皇子顧景昭性子最急，嗓門也大。
「老六，你藏得可夠深啊！全京城都在好奇，究竟是何等奇女子，能讓你放在心尖上，還生下了靈芽郡主？」
五皇子則抱著手臂，目光在府內四處游弋，那不加掩飾的興致，顯然就是衝著那位「神秘生母」而來。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名為敘舊，實則字字如鉤，句句在探。
顧夜珩神色淡漠，側身引眾人入內。
「皇兄們有心，請！我們去前廳敘舊。」
二皇子瞥了一眼角落裡試圖降低存在感的老管家，頤指氣使地吩咐道。
「顧伯，快去備上一桌酒菜，本王要與弟弟們好好暢聊一番。」
顧伯的視線投向自家王爺，帶著一絲詢問。
顧夜珩知道，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這群人絕不會離開。
他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前廳落座，酒菜很快上齊。
推杯換盞間，話題再次被挑起。
四皇子放下酒杯，一臉八卦地問道：「侄女怎麼還沒出來？」
「更重要的是，那個給咱們冷麵靖王生孩子的女人。」
「到底是誰啊？」
「聽說不是京城的貴女小姐？」
「老六，你這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好，連父皇都只知道有個孫女，不知道兒媳婦是誰。」
幾道視線齊刷刷地釘在顧夜珩身上。
探究、好奇、甚至帶著幾分惡意的揣測。
他們不關心侄女。
他們只關心，顧夜珩這個手握重兵的靖王，會不會因為一個女人，多出一份軟肋。
或者，多出一份助力。
五皇子眼珠子一轉，率先發難。
「既然是弟妹，那就請出來見見吧。」
「哥哥們都來了，總不能連杯茶都不給喝吧？」
說著，他伸長了脖子往後院的方向瞧，一副迫不及待要看好戲的模樣。
他們都想看看，那個傳聞中手段了得、能拿下顧夜珩的女人，到底長什麼狐媚樣。
是不是如傳言那般，雖有幾分姿色，卻一身銅臭。
顧夜珩端坐席上，身形紋絲不動。
「她不在。」
兩個字，又冷又硬。
「不在？」五皇子愣了一下，「不在王府能在哪兒？」
「難不成……你把人趕出去了？」
二皇子立刻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聲音裡帶著施捨般的寬慰。
「也是，畢竟出身低了些。」
「玩玩可以，真要進王府當正妃，還是差了點意思。」
「老六啊，你做得對。」
「這種女人，給點錢打發了就是，留著孩子便是天大的恩典。」
顧夜珩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那裡面映出的，是他自己猩紅的雙眼。
蠢貨。
一群自以為是的蠢貨。
他胸腔里的怒火，像是被投入了滾油，轟然炸開。
他抬起頭，一字一句，聲音平靜得可怕。
「她回自己的府邸了。」
「帶著孩子，一起走了。」
這句話，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幾個皇子的臉上。
寂靜。
走了？
帶著孩子走了？
這靖王府是龍潭虎穴嗎？還是說，他顧夜珩已經失勢到連個女人都留不住了？
「不是……老六，你沒開玩笑吧？」三皇子滿臉的不可置信。
「那女人……不想做靖王妃？」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她這裡，不會是有問題吧？」
顧夜珩忽然扯出一抹極冷的笑。
「她不傻。」
「傻的是本王。」
他沒有心情，也沒有力氣去解釋其中的曲折。
他腦子裡反覆迴響的，是剪刀刺破皮肉的聲音，是兒子冰冷僵硬的手。
「若是幾位皇兄只是為了看人，那便請回吧。」
「本王還有要事，恕不奉陪。」
這是逐客令。
赤裸裸的，不留情面的逐客令。
可二皇子顯然沒打算就這麼走。
他今天，是帶著任務來的。
「哎哎哎，別急著趕人啊。」
二皇子一揮手，對著門外高聲喊道。
「帶進來！」
話音剛落，幾個身姿婀娜的女子蓮步輕移地走了進來。
環肥燕瘦，各有千秋。
身上薄如蟬翼的紗裙，在初冬的寒氣里，讓她們的肌膚泛著一層青白。
「老六啊，二哥知道你心裡苦。」
二皇子走到顧夜珩身邊，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重重拍著他的肩膀。
「那女人不懂事，走了便走了。」
「咱們皇家的男人，還缺女人嗎？」
「這幾個，都是二哥精挑細選的美人。」
「身段好，樣貌好，最重要的是……聽話。」
「今晚就讓她們伺候你，消消火。」
那幾個美人立刻嬌滴滴地行禮，甜膩的香粉味瞬間侵占了整個前廳。
「奴婢見過靖王殿下~」
聲音酥軟入骨。
可這聲音、這香氣、這輕薄的衣衫，落入顧夜珩的眼中耳中，只化作了三個字。
髒。
噁心。
無比的噁心。
他的兒子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他的女人帶著滿身傷痕和失望，棄他而去。
而他的好哥哥，他的親兄長，竟然在這個時候，給他送來一群女人？
讓他「消消火」？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從顧夜珩的腳底，瞬間竄上了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