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花園中。
月色如水，靜靜流淌在鋪了一層薄霜的枯枝上。
雲夢姝披著大紅狐裘，站在廊下。
「阿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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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低沉沙啞，仿佛被風沙磨礪過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雲夢姝的手指猛地一僵。
她沒有回頭，語氣冷得像夜裡的寒霜。
「靖王殿下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貴幹？」
「若是為了孩子，他們已經睡了，明日請早。」
腳步聲在靠近。
最終，停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一個克制而安全的距離。
「我不找孩子。」
「我找你。」
顧夜珩的聲音里，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
雲夢姝終於轉過身。
借著皎潔月光，她看清了眼前男人的模樣。
那一瞬間。
她的呼吸，有片刻停滯。
這還是那個高高在上，有嚴重潔癖，連衣角沾灰都要換掉的靖王嗎？
他滿身塵土，鬍子拉碴。
眼底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與其說是王爺，不如說更像個從戰場上僥倖逃回來的潰兵。
雲夢姝下意識地想後退。
卻被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牢牢鎖在原地。
「阿姝，我餓了。」
顧夜珩看著她，語氣里沒有半分平日的威勢。只剩下一種原始的、赤裸的疲憊和委屈。
「我趕了三天三夜的路。」
「跑死了兩匹最好的戰馬。」
「一口水沒喝，一粒米沒進。」
他看著她，近乎在乞求。
「能不能……賞口飯吃？」
雲夢姝幾乎要被他氣笑了。
「靖王殿下是來我雲家討飯的？」
「國公府不養閒人，前面左轉是廚房，吃食自己去找。」
說完，她再不看他，轉身就走。
一隻大手，卻輕輕拉住了她的衣袖。
沒有用力。
只要她稍微一掙，就能輕易甩開。
可那微涼指尖傳來的、幾不可查的顫抖，卻讓她邁出去的腳，莫名頓住了。
「阿姝。」
「別走。」
「我不吃廚房的。」
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近乎卑微的懇求。
「我想吃……你親手做的陽春麵。」
「就像當年在王府，你偷偷給我做的那一碗一樣。」
雲夢姝的身體徹底僵住。
那碗面。
是她當年在他生病時，滿心歡喜，又怕被他嫌棄，偷偷做的。
她以為他早就忘了。
或者，早就命人倒掉了。
原來，他還記得？
「我沒空。」
雲夢姝強迫自己冷下臉，用力甩開他的手。
「而且，我現在是國公府大小姐，不是你靖王府的廚娘。」
顧夜珩的手僵在半空。
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重新振作，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好。」
「不做就不做。」
「那……」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錦盒，動作輕柔得仿佛裡面裝著絕世珍寶。
「這個，給你。」
雲夢姝冷冷瞥了一眼。
「什麼東西？」
「你打開看看。」
雲夢姝狐疑地接過錦盒，指尖觸及，入手溫熱，還帶著他的體溫。
她打開盒蓋。
一枚簪子，靜靜躺在裡面。
不是金，不是玉。
而是一枚木簪。
雕工甚至有些粗糙，邊角還能看到打磨不平的毛刺。
但這木料……
雲夢姝的目光驟然收緊。
是千年沉香木。
有靜心安神之效，萬金難求。
更重要的是，那簪頭的樣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
是她最喜歡的花。
「我在路上雕的。」
顧夜珩看著她，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像個初次贈禮的青澀少年。
「手藝不好，你別嫌棄。」
「我想著，金銀太俗，配不上你。」
「只有這沉香，能歷久彌香，才……」
「顧夜珩。」
雲夢姝打斷了他，嗓音有些哽咽。
她攥緊木簪，心頭百感交集，猶如打翻了五味瓶。
「你到底想幹什麼？」
「想幹什麼？」
顧夜珩上前一步。
這一次，他沒有停在三步之外。
而是徑直走到她面前，高大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他低下頭。
他的目光熾熱，灼得她臉頰發燙。
「我想追你。」
「重新追你一次。」
「不是以靖王的身份，也不是以前夫的身份。」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無比認真地說道：
「而是作為一個男人。」
「一個叫顧夜珩的男人，想和你共度餘生的男人。」
雲夢姝的心跳，驟然亂了一拍。
她猛地抬眸，撞入那雙布滿血絲卻又深情涌動的眼眸。
「你瘋了？」
「對，我是瘋了。」
顧夜珩指尖微動，似乎想觸碰她的臉頰。
卻在即將觸及的瞬間，生生停住。
他收回手，自嘲一笑。
「從意識到我弄丟了你那天起，我便已瘋魔。」
「阿姝。」
「給我一個機會。」
「讓我證明給你看。」
「這一次，我拿我的命做賭注，絕不會再讓你輸。」
雲夢姝握緊手中的錦盒。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想拒絕。
想把那些傷人的話，全都狠狠砸回他臉上。
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句輕而快的低語：
「廚房還有剩下的麵團。」
「要吃，自己去擀。」
說完。
她臉頰滾燙，再不敢看他，匆匆跑進了暖閣。
「砰」的一聲。
房門被重重關上。
顧夜珩愣在原地。
半晌。
他才恍然大悟。
那張滿是疲憊與風霜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憨傻卻燦爛至極的笑容。
「得令！」
他朝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氣勢十足地應了一聲。
然後轉身，就朝廚房的方向跑去。
那腳步，輕盈得仿佛要騰空而起。
……
暖閣的窗戶縫裡。
兩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正擠在一起，偷偷往外瞧。
「哥哥。」
靈芽眨巴著晶亮若黑葡萄的眼眸，小聲問。
「那個髒兮兮的大叔，真的是我們的爹爹嗎？」
「看起來……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哦。」
顧知淵板著一張酷似顧夜珩的小臉，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嗯。」
「確實不太聰明。」
「不過……」
小傢伙看著那個朝廚房狂奔而去的背影，一向緊繃的嘴角，微微向上揚了揚。
「既然娘親讓他去擀麵了。」
「那我們就勉強嘗嘗他的手藝吧。」
小傢伙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要是做得難吃……」
「我就偷偷往他的面碗裡，下一點巴豆粉！」
靈芽捂著嘴「咯咯」偷笑起來，小聲附和。
「那我要給他加好多好多辣子粉！」
「讓他變成會噴火的龍！」
夜風拂過。
寂靜的國公府後院，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絲久違的煙火氣。
和一絲……
化不開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