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沒有戰事,邊關難得歇下幾分肅殺之氣。
街市比雲夢姝想像得要熱鬧。
顧夜珩脫下銀色重甲,換了身素淨常服,一身殺伐氣被刻意收斂。
可那雙在屍山血海里浸過的眼,只需一瞥,依舊能讓周遭的空氣冷下來。
他左手牽著顧知淵,右手護在女兒靈芽身側。
唯獨與雲夢姝之間,隔著半臂距離。
這是一個他精心計算過的距離,既不疏遠,也不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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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如履薄冰的試探。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油亮,兩側商鋪的吆喝聲,混著遠處軍營隱約的號角,織就了獨屬於此地的煙火人間。
往來的軍屬百姓見到顧夜珩,無不躬身行禮,眼神敬畏又依賴。
雲夢姝安靜地跟著,像個局外人。
她與這個男人,這座關隘,隔著整整五年的冰河。
「軍屬與百姓漸漸聚攏,才有了這條街。」顧夜珩側過頭,聲音壓得比在軍中發號施令時低沉許多。
雲夢姝鼻腔里極輕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的注意力,全在前頭那個撒歡的小身影上。
顧知淵掙脫了父親的手,像只出籠的鳥雀,撲向街角的糖畫攤,踮腳指著轉盤上的龍。
「爹爹!我要那個!」
靈芽也有樣學樣,被顧夜珩穩穩抱在懷裡,小手拍著他的肩頭喊:「兔子!芽芽要兔子!」
顧夜珩臉上難得浮現一絲笑意,像是冰封的湖面裂開一道縫隙。
攤主是個老漢,手腳麻利,鐵勺舀起滾燙的糖漿,在石板上龍飛鳳舞。
一條威風凜凜的金龍,一隻憨態可掬的玉兔,頃刻成型。
顧知淵舉著龍糖畫,撒腿就跑。
靈芽被顧夜珩護在身後,小口小口地舔著兔子,嘴角沾上亮晶晶的糖漬。
雲夢姝剛從袖中抽出手帕。
顧夜珩卻比她更快。
他扯過自己的衣角,動作僵硬地去擦女兒的嘴角。
那隻握慣了長槍、能於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的鐵手,此刻卻連一點力道都不敢用,透著一股笨拙到近乎滑稽的溫柔。
「慢點吃。」他低聲哄著,眼底的柔光,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
隨即,他抬眼看向雲夢-姝。
那目光里,帶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近乎討好的溫存。
可惜,這束光,給錯了人,也遲了太久。
雲夢姝的視線與他短暫交匯,隨即平靜移開,仿佛只是看了一眼路邊的石子。
她走到顧知淵身邊,只叮囑兒子:「看著路,別摔了。」
那一幕父女溫情,於她,不過是一場發生在眼前的、與己無關的戲。
行至一家首飾攤前,顧夜珩忽然停步。
他伸手,極快地碰了一下雲夢姝的衣袖,將她引至攤前。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主動觸碰她。
隔著布料,一觸即分,卻帶著灼人的溫度。
他的目光在那些琳琅滿目的飾品中掃過,最終定格在一串狼髀石手鍊上。
那是取自頭狼腿骨的髀石,被打磨得溫潤如玉,間或點綴著兩顆血紅的瑪瑙,墜著一枚小巧的銀質狼牙。
粗獷,原始,帶著邊塞獨有的生命力。
他拿起手鍊,遞到雲夢姝眼前。
「這個,襯你。」
雲夢姝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手鍊上停留超過一息。
「不必了。」她語氣平淡,「軍營里,戴不上這些。」
「往後不在軍營時戴。」顧夜珩的手沒有收回,語氣里有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固執。
「不戴,放著也好。」
他直接付了錢,將裝了手鍊的錦盒,不容分說地塞進她掌心。
雲夢姝捏著那微涼的錦盒。
然後,她當著他的面,隨手將錦盒丟進了身後裝雜物的布包袱里。
那動作,就像扔一塊剛買的普通糕點。
沒有半分鄭重。
於她而言,這枚用頭狼傲骨製成的手鍊,和他方才買的糖糕、布料,沒有任何區別。
都是他為了討好孩子,順帶的表演。
五年前,她頂著靖王妃的名頭,活得像個笑話,連下人都敢當面作踐她。
林婉柔和顧妍的每一次羞辱,他不是視而不見,就是罰她不懂事。
如今,幾件身外之物,就想填平那些刻進骨子裡的傷疤?
雲夢姝在心底冷笑。
她不是那個只會偷偷流淚的原主。
前方的布莊裡,顧夜珩又恢復了那個無所不能的靖王模樣。
「這杏色襯芽芽的膚色。」
「這匹雲錦給知淵做長衫,入秋正好。」
靈芽被夥計用新布料裹成一個五彩的小粽子,在店裡咯咯笑個不停。
顧知淵繃著小臉,努力維持著小大人的模樣,卻在顧夜珩伸手揉他頭頂時,嘴角偷偷彎了起來。
雲夢姝站在一旁,唇邊也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這笑意,只為孩子們。
與那個男人,無關。
她耐心詢問夥計布料的縮水情況,叮囑裁剪的尺寸,事無巨細,全程的焦點都在孩子身上,對身旁那個男人周到體貼的安排,未曾給過一個字的評價。
他又買了桂花糕、松子糖,給顧知淵挑了木劍,給靈芽選了布老虎。
滿載而歸。
夕陽將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知淵跑累了,小手攥著雲夢姝的衣角,慢吞吞地走。
靈芽趴在顧夜珩肩頭,睡得香甜。
青石板路上,只剩下安寧的腳步聲和孩子均勻的呼吸聲。
顧夜珩的腳步,忽然停下。
他轉過身,擋住雲夢姝的路,眼神認真得有些灼人。
「阿姝,往後只要得閒,我都帶你們出來。」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里透出壓抑的愧疚。
「從前……是我不好,讓你和孩子受了委屈。往後,我都會補回來。」
晚風吹過,帶來街市的煙火氣,也帶來他身上清冽的墨香。
雲夢姝望著他眼底那份努力營造的真誠,又側頭看了看身邊昏昏欲睡的兒子。
最終,她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口古井,投不進半點星光。
「只要孩子們開心就行。」
至於你的補償?
我不需要。
更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