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姝心頭微動，嶺南的物產，海防的需求，兩者在她腦中瞬間交織，勾勒出一條清晰無比的黃金商路。
她放下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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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與茶托輕叩，發出一聲脆響，恰如她此刻破局的決心。
「蕭公子不必憂心，此事，或許我能幫上忙。」
「高涼郡盛產棕櫚，其纖維堅韌勝過尋常麻繩，且天生防潮，正是制纜的絕佳原料。」
「漁民常用的桐油，若混以特定樹脂熬製，塗在帆布上，水潑不進。」
「至於軍糧，我名下的糧鋪，可將炒米混合海鹽壓製成餅，輕便耐存，最適合長途巡邏的兵士。」
她每說一句，眼中的光芒便亮上一分，那是一種運籌帷幄、一切盡在掌握的神采。
「這些物資，既解了海防的燃眉之急，也給了我的商船一個最正當的遠航理由。」
蕭逐風眼底的沉鬱被瞬間點燃，那抹驚艷幾乎要溢出來。
「你竟有如此周詳的籌謀？家父正為此事愁白了頭，你若真能辦妥，這便是天大的功勞！只是……」
他話鋒一轉，眉頭又鎖了起來，「軍需採購，規矩繁瑣，最重要的是，府庫眼下……實在緊張。」
「規矩，是死的。資金，是活的。」雲夢姝唇角勾起一抹淺笑，那笑意里是壓不住的自信。
「前期款項，我可先墊付一半，僱傭城外那些無以為生的流民加工，既能解他們的生計之困，又能將成本壓到最低。」
「等成品出來，兵士試用滿意，郡府再結清尾款。屆時，我願再讓利三成。」
她微微停頓，終於拋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聲音清晰而堅定：
「我只有一個條件，盼蕭節度使能允我的商船，借戍邊兵士的巡邏航線，往返南洋。」
「運輸軍需是本分，順帶……販些江南的絲綢，運回嶺南的香料。」
這般環環相扣、利人利己的提議，蕭逐風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
次日，他便親自引著雲夢姝，踏入了定遠侯府。
蕭老將軍蕭策，面容威嚴如山，鬢角的風霜是歲月刻下的軍功章。他並非食古不化之人。
聽完雲夢姝的籌劃，他接過樣品，粗糲的指腹反覆摩挲著堅韌的棕櫚繩，又捏了捏塗滿桐油的帆布，最後將一塊壓縮米餅掰開，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嗯！」他眼中爆發出激賞的光芒，朗聲大笑，「安和縣主這份心思，比我那軍需官想得周全百倍！」
「這繩，夠粗，夠韌，船用紮營都使得！」
「這布，防水耐磨，蓋船搭帳篷都是好東西！」
「這米餅……」他咂了咂嘴，「咸香紮實，還加了炒米，防潮頂餓，正是我巡邏兵士最缺的口糧！」
「老將軍過譽。」雲夢姝躬身行禮，姿態不卑不亢，「郡府將士守護海疆安寧，我一介商賈，不過是借防務之便，賺些安身立命的營生。」
「況且，我的船隊護衛精良，若在航線上遭遇海盜，亦可與巡邏兵士互為犄角，也算是為嶺南海防，盡一份綿薄之力。」
蕭策很是滿意，當即拍板。
「就依縣主所言！半月之內交貨！後續若合用，我定遠侯府便與你長期合作！航線之事，我即刻下令，讓巡邏船隊沿途照應！」
接下來的日子，雲夢姝與蕭逐風幾乎形影不離。
他為她打通郡府的層層關卡，協調文書，又親自帶她去城郊尋最好的獵戶與油坊，甚至調派了衛所的兵士，幫著維持加工場的秩序。
雲夢姝則將全部心神投入其中，改良乾糧的配方，親自監督每一寸麻繩的編織與每一層帆布的塗油。偶爾遇到棘手的難題，只需向他隨口一提，他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最有效的解決辦法。
棕櫚林旁的加工場，嶺南的烈日幾乎要將空氣點燃。
流民們卻幹勁十足，將棕櫚纖維在掌心飛快搓捻成繩，汗珠滾落，砸在滾燙的地面上，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久違的、踏實的笑容。
蕭逐風不知何時走到了雲夢姝身邊，一方乾淨的帕子遞了過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日頭太毒，擦擦汗，別曬傷了臉。」
雲夢姝接過帕子，入手是微涼的觸感，那份涼意仿佛順著指尖，一直沁入了心底。
她拭去額角的薄汗，笑道：「多謝。若不是你從中斡旋，這樁生意不會如此順遂。」
「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蕭逐風的目光越過她，望向遠處那些忙碌的身影，「你解的是家父的燃眉之急，我助你，是分內之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了些許只有兩人能懂的默契：「何況，你的商船出海，能為我帶回南洋海盜的動向，這盤棋，你我都是執子之人。」
他嘴上說著互利，可雲夢姝卻清晰地看到，他望向自己時，那眼底深處的關切，遠比這筆交易要滾燙。
加工場的角落裡，幾個孩童正圍著小糰子嬉鬧。
小糰子手裡抓著一塊壓縮米餅，小嘴塞得鼓鼓囊囊，還不忘費力地掰下一小塊，塞給身邊一個瘦得脫形的小夥伴。
「知淵倒是比誰都適應得快。」蕭逐風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昨日我帶他去碼頭，他竟能一眼分出巡邏船的船帆與你商船的材質不同，還能說出纜繩的粗細，這份聰慧，像你。」
提及兒子，雲夢姝臉上的線條愈發柔和。
「這孩子，從小就鬼精鬼靈的，就是太鬧騰。前日還抱著我的腿，嚷嚷著要跟船去南洋看紅珊瑚呢。」
「待海防安穩了，倒也並非不可。」蕭逐風的眉眼徹底舒展開，竟有了幾分憧憬的意味。
「我父親的巡邏船常去南洋諸島，屆時，我陪你們母子同去，海上風浪大，也好有個照應。」
雲夢姝呼吸微微一滯，剛要開口說些什麼，遠處碼頭方向，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驍奇衛兵士飛身下馬，一路狂奔而來，神色急切。
「蕭大人！雲姑娘！節度使大人有令，首批物資已清點完畢，明日一早，便可隨巡邏船送往海防前線！」
蕭逐風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恢復了屬於驍騎營統領的沉穩與銳利。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安排。」
他轉向雲夢姝，語氣卻又放緩下來：「你忙了一天，也累了。早些回去歇著，後續的交接，我來處置。」
雲夢姝點了點頭，目送他大步離去的背影，又將目光投向了遠處波光萬頃的海面。
海風吹拂，揚起她的裙角，咸腥的空氣灌入肺腑，卻讓她心頭前所未有的澄澈。
半月後，首批物資如期交付。
前線兵士的反饋極佳，蕭策大喜過望，不僅當場結清了所有尾款，還直接追加了一份雙倍訂單。
雲夢姝的商船隊，也借著這條受官方庇護的黃金航線。
滿載著江南絲綢與清芷閣的美妝，暢通無阻地駛向南洋，又將嶺南的香料與奇珍異寶源源不斷地運回。
帳本上的數字，如同滾雪球一般，飛速增長。
這一日，雲夢姝與蕭逐風並肩立於商船的甲板上。
旁邊，蕭策的巡邏船護航而行，兩艘巨船一同破開碧波，朝著更深邃的南洋駛去。
海風呼嘯，將雪白的浪花捲起，又狠狠拍在船舷上。
蕭逐風轉過頭，迎著風看向她，眼神堅定如磐石：「有你的物資，有你的商船，用不了多久，這片嶺南海疆，必將海晏河清。」
雲夢姝望著他眼底映出的光，那光里有海，有天，也有自己的影子。
她知道，這嶺南的風浪，曾是人人畏懼的險境，如今，卻成了她與他攜手共進的沃土。
借官府之需，用本地之產，解民生之困，拓貿易版圖。
更重要的是，在這段並肩前行的日子裡，她與蕭逐風之間，一種無需言說的信賴與默契，正在悄然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