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封口叮囑

  晨霧徹底散了,秦淮河的波光映著清芷閣檐角的飛翹,晃得人眼睫發燙。

  顧清澤捏著那隻流光溢彩的琉璃球,指尖的溫度卻不及球身的暖。

  小糰子扒著他的袖口,踮腳盯著琉璃球瞧,卻沒像往日那般急著討要,

  反而偷偷覷了眼立在廊下的雲夢姝,小腦袋縮了縮,乖乖退到了娘親身後。

  雲夢姝手裡捻著一朵半開的茉莉,花瓣上的晨露滾落,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抬眸看向顧清澤,語氣淡得像這初秋的風,「小侯爺,我們該談談了。」

  顧清澤心頭一跳,握著琉璃球的手緊了緊。他原以為今日又是一場「逗娃騙認爹」的鬧劇,卻沒料到她會主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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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揮退了左右,連秋香也帶著小糰子去了後院。

  清芷閣後院的廂房裡,雲夢姝抬眸看向他,目光澄澈,語氣沒有半分猶豫:「你想要的神藥方,我可以給你,分文不取,我什麼都不要。」

  顧清澤驟然愣住。

  他原以為,那日在雲安藥坊,他故作胸有成竹地用種種條件威逼利誘,實則心底根本沒半分把握。

  誰會把安身立命、能代代相傳的寶物拱手讓人?這等與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有何區別?

  也是因著這份沒底,後來他才轉了話鋒,說不要藥方,只要她嫁給他。只是他沒料到,那句話竟會徹底激怒她。

  連日來,他軟磨硬泡,用盡法子討好她和孩子。

  一來是真心想帶她回京城,將她的孩子視如己出;

  二來也是為了藥方——哪怕她只獻出一張神藥方,於他、於永寧侯府,都是天大的好處。

  原以為還要耗費百八十日的功夫,沒料到她竟這般乾脆。

  「但我有一個條件。」雲夢姝的聲音頓住,目光沉了又沉,懇切與決絕交織在眼底,

  「這藥方,必須用在邊關將士身上。他們拋頭顱灑熱血,守的是國門,護的是百姓,這方子就該為這些忠魂續命!」

  顧清澤喉結動了動,看著她眼底燃著的光,忽然就懂了。她不是對他心軟,只是對那些邊關浴血的將士,動了惻隱。

  他沉默片刻,鄭重頷首:「我答應你。此藥方只供軍需,絕不流入坊間,更不會用來謀利。」

  雲夢姝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內室,不多時便拿出一捲紙箋,遞到他面前。紙箋上的字跡清雋,正是她的手筆。

  顧清澤接過藥方,指尖觸到那輕薄的紙頁,心頭竟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他抬眼看向她,想說些什麼,想說他其實不止想要藥方,想說他這些日子的討好,不全是假意。

  可雲夢姝卻先一步開了口,打斷了他未說出口的話:「小侯爺,藥方給你,你我之間,便再無牽扯。」

  她的語氣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對知淵的好,我記著,但情誼二字,我擔不起,也不會應。」

  顧清澤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悶疼。

  他看著她,又看向躲在內室門後,只露出半個小腦袋的知淵。

  秋香方才帶他來送新沏的碧螺春,他便趁隙溜到了內室,悄悄望著外頭。

  那孩子正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狡黠,只有一絲冷冽的疏離。

  他忽然就懂了。不管是雲夢姝,還是這個孩子,從始至終,都沒打算接受他。

  他們一個態度堅決,一個裝傻迴避,卻都守著同一條底線——不讓他踏入他們的生活。

  他想起往日的自己,若是求而不得,怕是早已惱羞成怒,或是用權勢壓人,逼著她低頭。

  可今日看著雲夢姝站在廊下,身後是飄著茉莉香的清芷閣,晨光落在她發梢,襯得她眉眼舒展,一派舒心自在的模樣,他竟生不出半分戾氣。

  江南的風,到底是磨平了他骨子裡的張揚。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沒有了往日的刻意討好,只剩下幾分釋然:「好。我知道了。」

  能拿到藥方,已是意外之喜。至於那份執念,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雲夢姝像是鬆了口氣,卻又忽然想起什麼,抬眸看向他,目光裡帶著幾分鄭重的叮囑:「還有一件事。」

  顧清澤看著她,靜待下文。

  「回京之後,不許向任何人透露知淵的事。」

  雲夢姝的聲音沉了沉,帶著幾分懇求,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他只是個普通的孩子,不該捲入京城的是非里。」

  顧清澤的心又是一震。

  他看著她眼底的擔憂,忽然明白了她這些日子的防備。她不是怕他,是怕京城的風雨,會擾了這江南一隅的安穩。

  他鄭重頷首,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我顧清澤說話算話。」

  說罷,他將藥方小心翼翼折好,收入懷中貼身的錦袋裡,隨即轉身看向候在門外的隨從。

  眉眼間的那點溫和盡數斂去,只剩下沉沉的威壓,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

  「今日之事,一字都不准外傳。尤其是清芷閣和雲安藥坊的人和事,誰敢多嘴一句,或是私下打探,莫怪我不念舊情,直接割了他的舌頭,逐出侯府。」

  隨從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屬下遵命,絕不敢有半分差池。」

  顧清澤袖袍一拂,又補了一句:「回京復命時,只稟明藥方之事,其餘一概不提。若有問起她的近況,便說她一心隱居,不願揚名。」

  他頓了頓,想起方才雲夢姝那雙眼眸里的決絕,終是輕嘆一聲,語氣軟了些許:「她要的是安穩,咱們便別去擾了。」

  隨從應聲退下,廊下又恢復了寂靜。

  顧清澤回頭望了一眼清芷閣,望了一眼立在廊下的雲夢姝,望了一眼躲在她身後,偷偷朝他揮了揮小手的小糰子。

  他將那隻琉璃球放在門檻上,腳步頓了頓,卻沒回頭,笑了笑,轉身大步離去。

  晨光鋪在他的背影上,一步一步,走向秦淮河的渡口,走向京城的方向。

  江南的風,終究是留不住京城的人。

  而清芷閣的茉莉香,會永遠留在這個初夏的早晨,留在他放下執念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