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醉春煙

  翌日辰時過半,秦淮河畔的薄霧早已散盡,街上人聲鼎沸,清芷閣的雕花木門剛卸下門板沒多久,便被人重重叩響。

  秋蘭剛掀開半扇門帘,就見顧清澤身著寶藍色錦袍立在階下,腰間玉帶束得筆直,眉眼間的倨傲比昨日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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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身形挺拔,一看便知是京中帶來的好手,周遭晨練的百姓見了這陣仗,紛紛繞道而行,不敢多瞧。

  秋蘭心頭一緊,剛要開口,顧清澤已抬腳邁入店內,靴底碾過門檻的聲響,在喧鬧的晨市中格外刺耳。

  目光掃過擦拭得鋥亮的櫃檯,掠過貨架上琳琅滿目的香料、香皂,最後落在正低頭整理帳本的雲夢姝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笑:「聽說清芷閣的香料冠絕江南,能定製獨一無二的香型?」

  雲夢姝聞聲抬頭,指尖還捏著一枚玉制帳籌,她抬眸看向顧清澤,眼底波瀾不驚,語氣平靜無波。

  「確有此項服務。不知小侯爺想要何種風格的香料?是清雅型,還是馥郁型?」

  「我要一款世間僅此一份的香料。」顧清澤抬手撫了撫腰間的玉佩,指腹摩挲著玉佩上的紋路,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要清冽如寒泉,又要纏綿如春水,既要有北境的蒼勁,又要有江南的婉約。三日內做好,若做不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店內精緻的陳設,從雕花貨架到窗邊的紫竹簾,

  最後落回雲夢姝臉上,語氣驟然變冷:「這清芷閣,怕是也沒必要開下去了。」

  周圍的客人聞言,紛紛停下腳步,竊竊私語起來。秋蘭剛要開口辯駁,卻被雲夢姝抬手制止。

  雲夢姝將帳籌輕輕擱在帳本上,直視著顧清澤的眼睛,語氣沉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小侯爺放心,三日後,我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

  顧清澤挑眉,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痛快應允,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

  最終只是冷哼一聲,轉身拂袖而去,留下滿店的議論聲。

  「娘親,那個叔叔好兇哦。」小糰子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攥著塊沒吃完的桂花糕,另一隻拉了拉她的衣角,小眉頭皺成一團。

  「好看的叔叔又來了,他是不是故意為難娘親?娘親他不是你的故人嗎?」

  雲夢姝彎腰抱起他,親了一口孩子溫熱的臉頰,抬手拭去他嘴角沾著的糕屑,聲音放輕了幾分:「是故人,卻也是不相干的人了。沒事,娘親能應付。」

  正說著,門口又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溫潤的笑意:「雲姑娘,今日新到的桂花精油,可還夠用?」

  來人正是蕭逐風,他身著青布長衫,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中放著幾個陶罐,顯然是剛從城外的作坊過來。

  他顯然是聽到了方才的動靜,目光落在雲夢姝臉上時,帶著幾分關切:「方才是那位永寧侯府的顧清澤?他又找你何事?」

  「沒什麼,只是要定製一款香料。」順手將小糰子手裡的桂花糕拿過,擱在一旁的碟子裡。雲夢姝淡淡道,不想過多提及顧清澤的刁難。

  蕭逐風卻瞭然一笑,走到櫃檯前,拿起一塊印著桂花紋路的「桂雨江南」香皂,指尖拂過細膩的皂面。

  「他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雲姑娘若有需要,儘管開口,我雖然不在這裡任職,但也容不得人在金陵地界仗勢欺人。」

  顧清澤的刁難,多半是因嫉妒而來。

  他當年對原主有情,如今見自己在江南過得風生水起,身邊又有蕭逐風時常往來,自然按捺不住那份偏執的占有欲。

  雲夢姝謝過蕭逐風的好意,轉身抱著小糰子往樓梯口走去:「我去琢磨香料的配方,樓下就勞煩你多照看一二。」

  回到二樓的調香室,雲夢姝將小糰子放在一旁的小凳上,給他找了些曬乾的玫瑰、桂花花瓣讓他玩耍,自己則開始翻閱塵封的調香手記。

  顧清澤的要求看似矛盾,實則是要將北境的凜冽與江南的溫婉融合在一起,這兩樣本是相衝的特質,想要調和得渾然天成,並非易事。

  她想起這幾年收到的北境來信,信中提過的漫天風雪,獵獵作響的旌旗,又想起秦淮河畔的桂花香,暮春時節的煙雨濛濛,心中忽然有了一絲明悟。

  「娘親,用這個!」小糰子忽然舉著一朵曬乾的桂花跑過來,

  小手指向角落裡一個密封的青瓷瓶,眼睛亮晶晶的,「這個香香的,和桂花放在一起,肯定很好聞。」

  那瓷瓶里裝的是西域傳入的安息香,氣味清冽,帶著幾分北地風沙的蒼勁,正是雲夢姝苦思冥想的關鍵。

  她驚喜地抱起小糰子,在他軟乎乎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眉眼彎起:「我們小糰子真是娘親的小福星!」

  接下來的兩日,雲夢姝便泡在調香室里,反覆調試安息香與桂花精油的比例,

  又加入了少量的檀香中和兩者的衝勁,終於在第三日清晨,調製出一款獨特的香料。

  成品裝入精緻的白玉瓶中,拔開瓶塞的瞬間,香氣初聞清冽如寒泉,

  細品卻帶著桂花的纏綿,尾調又有檀香的沉穩,恰如北境風雪與江南煙雨的碰撞,悠遠綿長。

  雲夢姝望著白玉瓶,沉吟片刻,為它取名「醉春煙」。

  第三日午後,日頭正盛,顧清澤如約而至,身後跟著四個隨從,個個面色冷峻,一副來勢洶洶的模樣,剛進店門,就將周遭的客人嚇得紛紛結帳離開。

  蕭逐風也恰好在此,他說是來取之前定製的安神香囊,實則是擔心顧清澤再生事端,

  此刻正坐在窗邊的茶桌旁,手裡捏著一枚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顧清澤。

  「香料做好了?」顧清澤大步走到櫃檯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雲夢姝,語氣帶著幾分不屑。

  雲夢姝將白玉瓶遞給他,語氣依舊平靜:「小侯爺請品鑑,此香名『醉春煙』,世間僅此一瓶。」

  顧清澤接過瓷瓶,指尖觸到冰涼的瓶身,他漫不經心地拔開瓶塞,

  一股清冽又纏綿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先是凜冽如雪山寒松,而後又化作江南煙雨,纏纏綿綿地繞在鼻尖。

  他的眼神先是驚訝,隨即漸漸沉了下去,這香氣,竟恰好契合了他所有的要求,讓他無從挑剔。

  「如何?」雲夢姝問道。

  顧清澤沉默片刻,終究是不甘心地冷哼一聲,將瓶塞塞了回去:「算你有點本事。」

  他剛要收起瓷瓶,蕭逐風卻走上前,拿起桌上的另一瓶同款小樣,放在鼻尖輕嗅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讚賞。

  「此香清冽纏綿,兼具剛柔,姝兒的調香技藝,果然名不虛傳。顧小侯爺能得此獨一無二的香料,也算是不虛此行。」

  他這話看似誇讚,實則是在提醒顧清澤,刁難不成,該見好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