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深秋，金陵。
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的操場上，冷風卷著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地。
第十三期學員的畢業典禮正在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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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壓壓的人頭攢動，筆挺的軍裝匯成一片肅穆的海洋。
高台上，常校長正進行著畢業前的最後一課。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帶著濃重的鄉音，迴蕩在每個學員的耳邊。
「……黨國的未來，民族的希望，就在諸位的肩上！」
台下的年輕人們個個身板挺得筆直，胸膛里燃著一團火。
「校長訓示，學生謹記！」
「願為黨國效死，為領袖效忠！」
「奉行三民主義，保衛國家疆土！」
口號聲一浪高過一浪，震得人耳膜發麻。
張麟站在隊伍前列，和其他七名優秀畢業生並排。
他跟著眾人一起喊口號。
演講結束。
接下來是授獎環節。
常校長親自走下高台，手裡拿著幾枚金燦燦的獎章。
「本期學員，成績斐然，其中更有七位，所有科目均為最優！」
校長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滿意。
「張麟、苗子龍、鄧愛國、龔俊……」
每念到一個名字，就有一名學員出列，全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尤其要說的，是張麟同學。」
校長的手指向了張麟。
「他打破了自第九期周衛國同學以來，我校保持多年的多項記錄，可謂是後生可畏，國之棟樑！」
掌聲比之前更加熱烈。
張麟邁步上前。
他從校長手中接過那枚沉甸甸的獎章，入手冰涼。
「謝謝校長。」
他立正，敬了一個軍禮。
閃光燈亮起，將這一幕定格。
張麟轉身，面向台下數千名同學，臉上擠出一個標準的微笑。
鮮花和掌聲將他包圍，一陣不真切的感覺涌了上來。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兩年前，他還在二十一世紀的圖書館裡查閱民國史料，下一秒，就成了這個黃埔軍校里同名同姓的少年。
憑藉著遠超常人的精神力和感知力，他才能在軍校的各種考核中脫穎而出，甚至打破了記錄。
可這又有什麼用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等待著台下這些熱血青年的，不是奔赴抗擊日寇的戰場。
而是去往西北的黃土高坡，和自己人打一場毫無意義的內戰。
人命如草芥的年代，黃埔天子門生的身份，也未必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想到這裡，他手裡的獎章，感覺更沉了。
典禮結束，學員們解散，返回宿舍收拾行囊。
張麟的宿舍里，氣氛熱烈得像過年。
「麟哥，你可真是給咱們宿舍長臉了！」
胡軍一巴掌拍在張麟的背上，力道不小。
「校長親自給你授獎啊，還當著全校的面點名表揚，嘖嘖，這待遇沒誰了。」
吳振華一邊把自己的軍裝疊成豆腐塊，一邊酸溜溜地開口：「不像我，也就混個畢業，勉強及格。」
「你小子就知足吧，咱們八個弟兄，總算都熬出頭了。」
韋韓傑把擦得鋥亮的皮靴小心放進背包里，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
「對了，你們聽說了嗎？咱們班的去向。」
胡軍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我可從劉教官那兒打聽到一點風聲，八成是去馬將軍的第四十軍。」
「真的假的？」吳振華眼睛一亮，「那可是好地方，裝備在西北軍里數一數二！」
「跟著馬將軍，肯定有仗打，有軍功撈！」
「到時候咱們兄弟幾個互相照應，不求封侯拜將，混個校官總沒問題吧。」
舍友們嘰嘰喳喳，討論著未來的光明前程，每個人都對即將到來的軍旅生涯充滿了嚮往。
張麟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偶爾「嗯」一聲，算是回應。
他不想掃了大家的興。
這些單純的同學，哪裡知道歷史的殘酷。
第四十軍，剿共前線，傷亡慘重。
今天還在這裡暢想未來的兄弟，能有幾個活到抗戰勝利的那一天。
他將那枚獎章用布包好，塞進了背包的最深處。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學員們吃過早飯，在操場上集合。
一輛輛軍用卡車已經準備就緒，即將載著他們奔赴未知的命運。
胡軍他們圍在張麟身邊，還在興奮地討論著。
「麟哥，等到了部隊，你可得罩著我們點。」
「就是，你可是咱們十三期的第一名，到了哪兒都是香餑餑。」
張麟笑了笑，正要說話。
一個教員匆匆跑了過來，在隊伍前來回張望。
「張麟！十三期的張麟在不在？」
聲音很大，一下蓋過了操場上的嘈雜。
「到！」
張麟條件反射般地立正，大聲應答。
教員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馬上收拾好你的個人物品，去教導處報到。」
張麟愣了一下。
去教導處？
這個時候？
「報告教官，我們馬上就要出發了。」
「這是命令！」教員的語氣很嚴肅，「別廢話，立刻執行。」
「是！」
張麟不再多問，敬了個禮。
他轉身，對上了胡軍他們錯愕的臉。
「麟哥，這……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臨出發了，單單把你叫走了？」
「你不會是要被分到別的地方去吧？」
張麟也想不明白，只能搖了搖頭。
「不知道，我去看看就清楚了。」
與胡軍他們分別，張麟獨自走向教導處。
教導處是一棟三層的青磚小樓，在軍校里算是頂好的建築。
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神情肅穆。
張麟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領口，在門口立定。
「報告！」
「機動尖兵二班學員張麟，奉命前來報到！」
「進來。」
一個沉穩的男中音從樓里傳出。
張麟推門而入，一股混雜著墨水和茶葉的暖氣撲面而來。
辦公室很寬敞，正對門是一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
桌後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身材微胖，面容偏圓，穿著一身筆挺的將官服。
正是教導處主任，楊子豐。
張麟在軍校兩年，只在幾次全體訓話時遠遠見過這位少將，從未有過直接接觸。
楊子豐手裡捧著一個搪瓷茶缸，正慢條斯理地吹著熱氣。
他抬眼皮掃了張麟一下，沒說話。
張麟不敢動，保持著標準的立正姿勢。
辦公室里只剩下茶缸里水汽的「嘶嘶」聲和牆上掛鐘的「滴答」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