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郎撓撓頭:「娘,小滿不是林家的嗎?咋成咱家的了?」
「林家不要她了,娘要她。」張嬸子說得斬釘截鐵,「往後她就是你們妹子,你們都得讓著她,護著她,聽見沒?」
李大郎看看炕上那個瘦小的身影,點點頭:「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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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郎和李三郎也跟著點頭,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李小妹爬上炕,湊近了看林小滿的臉,小聲說:「娘,她臉好紅。」
「發燒呢。」張嬸子嘆口氣,「小妹,等小滿病好了,讓她跟你住一個屋,中不中?」
李小妹拍著手笑起來:「中中中!有人陪我睡覺了!」
張嬸子安頓好孩子們,又出了門。
她揣著五文錢,摸黑去了村裡的大夫家,老大夫早就睡了,被她咚咚咚砸門砸起來,臉拉得老長。張嬸子陪著笑臉,好說歹說,才抓了一副退熱的藥。
回來趕緊熬上。
藥熬好了,張嬸子端著碗進屋,把林小滿輕輕拍醒。
「丫頭,起來,喝藥了。」
林小滿迷迷糊糊睜開眼,就著張嬸子的手,一口一口把藥喝了。藥苦,苦得舌頭髮麻,可她一聲沒吭,喝得乾乾淨淨。
張嬸子又給她餵了半碗溫水,用濕布敷在她額頭上。
「睡吧,睡一覺發一身汗就好了。」
「謝謝嬸子。」林小滿又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沉。
半夜裡,她發汗了,渾身汗透,裡衣濕濕地貼在身上。可她不覺得難受,只覺渾身鬆快。
……
林小滿又做夢了。
她夢見自己站在村後頭的樹林裡。
陽光從枯枝丫杈里漏下來,一地碎金子似的。她往前走,腳踩在落葉上沙沙響。走著走著,就看見一棵歪脖子樹,樹幹歪得厲害,像個駝背的老人。
那樹底下,密密麻麻,全是栗子。
棕紅的殼兒裂開縫,露出裡頭褐色的果子,一堆一堆的,像有人特意堆在那兒似的。她蹲下去撿,撿了一個又一個,捧在手裡沉甸甸的,怎麼撿都撿不完……
「小滿……小滿……」
有人喊她。
她一抬頭,看見娘站在不遠處,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沖她笑。
「娘!」
她喊了一聲,想跑過去,可腳底像生了根,一步都邁不動。
娘還是笑,笑著笑著,身子越來越淡,越來越淡,像煙一樣散了。
「娘——!」
林小滿猛地睜開眼,胸口突突直跳。
屋裡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光。灶房裡傳來鍋碗響動,還有張嬸子說話的聲音。
她躺在炕上,身上蓋著那床厚棉被,裡衣乾乾爽爽的,額頭也不燙了。
林小滿愣愣地看著屋頂,腦子裡還晃著夢裡的栗子,還有娘的臉。
門帘一掀,張嬸子端著碗進來,瞧見她醒了,臉上笑開了花:「哎喲,丫頭醒了?燒退了?來來來,先喝口水。」
她把碗遞過來,林小滿雙手捧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是溫的,順著嗓子眼滑下去,舒服極了。
張嬸子坐在炕沿上,伸手摸摸她腦門:「不燙了,好了好了。昨兒個夜裡可把我嚇壞了,燒得跟火炭似的。」
林小滿放下碗,低聲道:「謝謝嬸子。」
「謝啥謝。」張嬸子擺擺手,又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你等著啊。」
她起身出去,不一會兒又進來,手裡抱著兩件舊棉襖。
「給,你試試合身不。」
林小滿愣住了。
那是兩件半舊的棉襖,一件藍底白花的,一件灰撲撲的。雖然都打了補丁,洗得發白,可是厚實,棉花絮得足足的,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這是我那外甥女小時候穿的,她如今也穿不下了,擱著也是擱著。」張嬸子抖開那件藍底白花的,往她身上比劃,「昨兒個你那身破襖沒法穿了,凍成冰殼子了。咱家條件就這樣,你先將就著穿。」
林小滿眼眶一熱,鼻子酸得厲害。
她有多久沒穿過好棉襖了?在林家,她穿的永遠是破爛,補丁摞補丁,棉花早就結成了疙瘩,根本不擋風。
「嬸子……」
她想說點什麼,可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張嬸子把棉襖往她手裡一塞:「快穿上,別凍著。飯好了,起來吃點東西。」
林小滿用力點了點頭。
她穿上那件藍底白花的,大小正好,袖子長了一點點,挽上去就行了。棉襖暖烘烘的,帶著皂角的味道,還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兒。
她掀開被子下了炕,腳踩在地上,鞋沒了。
昨兒個那雙破鞋也濕透了,張嬸子不知什麼時候給她找了雙舊棉鞋來,擺在炕沿底下。鞋面磨得發白,可裡頭是好的,厚厚一層棉。
她穿上鞋,大小正好。
灶房裡熱氣騰騰的。
一口大鍋架在灶上,咕嘟咕嘟冒著泡。張嬸子拿著勺子攪和,鍋里是野菜糊糊,綠綠的野菜葉子和著玉米面,稠稠的一大鍋。
旁邊一個小鍋里熬著糙米粥,米粒開花,粥湯稠得能立起筷子。
幾個孩子已經圍坐在矮桌邊上,大的小的擠成一團,眼巴巴盯著鍋。
李大郎看見林小滿出來,咧嘴一笑:「小滿妹妹,你好了?」
林小滿愣了一下,點點頭。
李二郎和李三郎也跟著喊:「小滿妹妹!」「小滿妹妹!」
李小妹從凳子上跳下來,跑過去拉著林小滿的手:「小滿姐姐,快來坐,挨著我坐!」
林小滿被她拽著坐下,手心暖暖的,是李小妹小手的熱乎勁兒。
張嬸子端著一個大碗過來,往林小滿面前一放:「來,丫頭,趁熱吃。」
碗裡是稠稠的糙米粥,上頭還澆了一勺野菜糊糊,綠的白的分明,冒著熱氣。
林小滿看著那碗粥,一時沒動。
她已經記不清上一回吃這麼稠的粥是什麼時候了。在林家,她喝的一直是刷鍋水似的稀粥,幾粒米能數得過來,野菜葉子飄在上面,清湯寡水的。有時候連粥都沒有,只有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
「咋了?不愛吃?」張嬸子湊過來問。
「不是……」林小滿搖搖頭,聲音小小的,「是太稠了。」
張嬸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稠了好,稠了頂餓。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