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並不十分精通,但對於一個出身底層的農家女來說,已經十分稀奇了。
這個發現讓周韻不禁收起了自己那身略帶優越感的大小姐做派,反而真心誠意將林小滿視作值得一交的朋友。
這天午後,兩人又坐在甲板上曬太陽。
河風吹過來,帶著水草的清潤氣息,把林小滿額前的碎發吹得輕輕飄動。
她懷裡抱著一本書,是一本遊記,她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地名跟周韻說起這個地方的風土人情。
周韻聽得入神,忍不住感嘆:」林妹妹,你懂的還真多。我本來以為船上會十分無聊,沒想到卻認識了你這樣一位博學多才的妹妹。」
林小滿聽到她夸自己博學多才,臉一下子就紅了。
她合上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哪裡算什麼博學多才?我就是閒書看了不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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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又解釋道,」這些年為了寫些東西,查了不少素材和資料,東看一點西看一點,學的都是皮毛,實在稱不上博學多才。」
周韻微微挑眉:」寫東西?寫什麼?」
林小滿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擺了擺手:」沒什麼沒什麼,就是瞎寫些玩的東西。」
周韻見她不打算多說,也沒有追問,只當是小女兒家寫的些詩詞隨筆之類的東西,便將話題轉開了:」你爹娘送你去女學讀的書嗎?」
林小滿的眼神黯了一瞬,那點光亮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蓋住了。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聲音淡了幾分:」沒有。我從小就被送到我相公家當童養媳了,我能讀書認字,都是我相公自小教我的。」
周韻聽到這句話,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林小滿低垂的眉眼,心裡翻湧起一陣真實的驚訝。
她以為林小滿能讀書認字,至少是家裡開明,送她去女學讀過兩年。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姑娘從小就被送出去當了童養媳,她認的字、讀的書、懂的那些道理,居然全是李長柏教的。
一個少年,在自己讀書的間隙,一點一點教一個童養媳認字讀書?
這樁事放在尋常人家,幾乎是不可想像的。
童養媳是什麼?
是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才送出去換口飯吃的人,是長大了當個幫手、當個勞力、當個生孩子的工具的人。
可李長柏沒有那樣對她,他教她讀書認字,讓她有了跟別人不一樣的見識和談吐。
周韻看著林小滿的側臉,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感嘆:」林妹妹,你真是嫁了個好夫君。」
林小滿抬起頭來,嘴角彎了彎,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那笑容裡帶著被誇贊的羞赧,也帶著一絲藏不住的自豪和甜蜜。
她點了點頭,面帶笑容:」是啊。」
周韻笑了笑,沒有再接話。
她偏過頭去看向遠處的河面,風把她的衣角吹得輕輕飄動,她的表情平靜溫和,看不出什麼波瀾。
可回到艙房之後,她臉上那點溫和的笑意就淡了下去。
知秋正蹲在角落裡收拾箱籠,見她進來,連忙站起來迎上去,壓低了聲音問:」小姐……夫人,您對那位林夫人為何如此熱情啊?又是送藥枕,又是天天過去陪她說話,那林夫人就算有幾分才學,說到底不也還是個農家女嗎?」
周韻在桌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低頭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我聽相公說,那位李長柏是去年鄉試的解元,這次也是去國子監讀書的。想來以此人的學問,後年的春闈說不定會高中,若真是如此,那他就是新科進士,前途不可限量。」
她目光平靜而深遠:」我與他夫人結交,也是希望將來能給相公一份助力。如今她剛有身孕,我又送了她藥枕,又常去陪她說話解悶,這份情誼她總會記在心裡。」
知秋這才恍然大悟,眼睛亮了一下:」原來是這樣,還是夫人您想得長遠。」
周韻端輕輕嘆了一口氣,道:」相公為了仕途日夜苦讀,我作為婦道人家,幫不了他科舉考試,也不能拖他的後腿。我能做的就是在後宅努努力,說不定將來能幫上夫君。」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河面上,聲音又輕了幾分:」這些都是人情往來,提前鋪好路,總比事到臨頭再求人要好。」
知秋連連點頭,把周韻的茶杯又添滿了:」夫人,您想得真周到。」
……
船航行了半個月後的一天晚上,夜色又濃又沉,窗外只有河水的嘩啦聲和木船晃動的吱呀聲。
林小滿枕著那個藥枕,睡得正沉。
可睡到後半夜,她的眉頭忽然蹙了起來,眼皮底下的眼珠快速地轉動著,呼吸也急促了幾分。
夢裡是一片黑蒙蒙的天。
她看到他們的船行駛在一片寬闊的水域上,兩岸黑黢黢的,看不見燈火。
夜風很大,吹得船帆獵獵作響。
然後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幾點火光,像是從岸邊射出來的信號。
緊接著,幾艘小船從黑暗裡冒出來,速度極快地朝大船逼近。
船上的人影模糊不清,可那些明晃晃的刀刃在火光中泛著寒光,刺得她眼睛發疼。
有人往大船上拋了什麼東西,那東西落在甲板上,散開一團濃白的煙霧。
煙霧迅速瀰漫開來,很快就把整條船籠罩在了一片迷濛的白霧裡。
艙房裡的人開始咳嗽、掙扎、倒下,手腳發軟,連站都站不起來。
有人想爬起來去求救,可剛撐起半個身子就又栽了回去。
那些水匪動作利落地登船,像收割莊稼一樣把船上的人一個一個地捆起來,搜刮財物,然後把船上的被捆的人扔進水裡活活淹死。
濃煙在黑暗中飄散,只剩下空蕩蕩的貨倉。
……
林小滿猛地睜開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後背的衣裳被冷汗濕透了,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又冷又濕。
她偏過頭去,看見李長柏正側躺在她身邊,一隻手還搭在她腰上,呼吸綿長平穩,睡得正沉。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聲音又急又啞:」二哥,醒醒。」
李長柏皺了皺眉,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感受到林小滿語氣里的慌亂,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怎麼了?做噩夢了?」
林小滿攥著他的袖子,指尖發涼:」嗯。我又做噩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