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從午時一直擺到日頭西斜。
院子裡十幾張桌子,流水似的上菜,一碗碗一盤盤摞得滿滿當當。紅燒肉、糖醋魚、醬肘子、燉老母雞、蒸蛋羹、炒時蔬,香飄半條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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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一壇壇搬上來的,有村裡的甜米酒,給女人小孩喝的,也有城裡買的上等好酒,給男人們喝的。
李長柏穿著新郎官的衣服招待賓客。
昔日在平水鎮的同窗,一個一個地湊上來。
」長柏兄,咱們同窗一場,你如今中了舉,成了解元,又娶了這麼漂亮的媳婦,真是羨煞旁人!來,我敬你一碗!」
」長柏兄,你可不能推辭啊!當初在學堂里咱們一起讀書的情分,這碗酒你得喝!」
」就是就是!大喜的日子,不喝醉怎麼能行?」
李長柏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他知道這幫同窗難得逮到機會,不把他灌趴下是不會罷休的。
他一邊喝一邊估算著自己還能撐多久。
臉頰泛了紅,目光也微微渙散了些,他趁著起身敬酒的間隙,悄悄在桌下捏了一下李長梧的手臂。
李長梧正啃著一塊紅燒肘子,被他捏得一激靈,扭頭看見他二哥的眼色,立刻心領神會。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李長柏端起最後一碗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碗裡的酒灑了不少,濺在衣襟上。
」各位……」他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十分醉意,」我實在……實在喝不動了……」
他作勢往前栽了一下,李長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嗓門響亮:」哎喲二哥!你可不能再喝了!都醉成這樣了!」
他架著李長柏往外走,邊走邊回頭朝那幫同窗喊:」各位!我二哥不行了!我先送他回後院醒醒酒,你們慢慢喝!」
身後傳來一陣鬨笑,有人起鬨:」新郎官倒得也太快了!這才喝了幾碗?」
」就是!咱們還沒鬧洞房呢!」
」對對對!鬧洞房!可不能讓他跑了!」
李長梧嘿嘿笑著應了兩聲」好好好」,腳下卻不停,架著李長柏穿過院子,拐過牆角,一路走到後院的新房門口。
院子裡鬧哄哄的聲音漸漸遠了,被院牆擋了大半,只剩下隱約的嘈雜聲和划拳聲。
李長梧把他二哥扶到門口,鬆開手,壓低聲音:」二哥,行了,人都看不見了。」
李長柏站直了身子,剛才那副醉醺醺的樣子瞬間收了大半。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還帶著酒後的潮紅,可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三郎,你去告訴那幫人,」他聲音穩穩的,」就說我已經爛醉如泥不省人事了,讓他們別來鬧洞房。」
李長梧嘿嘿一笑,擠了擠眼睛:」二哥,我辦事你放心!」
他轉身一溜煙跑了,腳步聲噔噔噔地在走廊里響了幾下就遠了。
李長柏站在新房的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紅色的新郎衣裳,衣襟上還沾著幾滴酒漬。他伸手拍了拍,又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推開房門。
屋子裡點著好幾支龍鳳燭,燭火跳動,把滿屋的喜氣都攏在了暖融融的光里。
林小滿坐在床沿上,頭上還蓋著那塊大紅的蓋頭,兩隻手安安靜靜地擱在膝蓋上,攥著裙擺的綢緞,指尖微微泛白。
她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攥著裙擺的手指又收緊了一些。
李長柏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他低頭看著蓋頭底下那個小小的影子,心裡湧上滿滿的喜悅和幸福。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從她還是個扎著兩個小髻的小丫頭開始,到現在她穿著嫁衣坐在他面前,這中間中間隔了整整七年,才終於將她娶到手。
他伸手,輕輕揭開了那塊紅蓋頭。
燭光一下子落在林小滿臉上。
她微微眯了眯眼,然後抬起眼來看他。
燭火在她眼睛裡跳動,把那雙杏眼映得亮晶晶的。
她臉上薄薄地敷了一層脂粉,兩頰暈著一層淡淡的紅。嘴唇上塗著紅潤潤的胭脂,微微抿著,帶著一點緊張。
烏黑的頭髮盤在腦後,鬢邊簪著一朵大紅的絨花,襯得整個人又嬌又艷。
李長柏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半天沒有移開。
他本來就喝了不少酒,臉頰泛著紅,此刻看著她,只覺得酒意又湧上來了幾分,整個人暈乎乎的。
他媳婦今天打扮的真好看,像天上的仙女。
他微微彎下腰,湊近了一些。
」小滿,你今天真好看。」
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酒後的低沉,熱氣噴在她臉上。
林小滿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她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裙擺,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你……你喝酒了?」
」嗯。」李長柏在她旁邊坐下來,身子微微向她傾斜著,」喝了不少。」
林小滿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茶,端回來遞到他手裡:」喝杯茶醒醒酒。」
李長柏接過茶杯,仰頭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床頭的小几上。
他的目光落在林小滿臉上,又落在她嘴唇上,潤潤的,在燭光下泛著一點水光。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腰。
」小滿,」他的聲音更低了,熱氣噴在她耳邊,」我想親你,可以嗎?」
林小滿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粉。
她低著頭,雙手抵在他胸口,心跳得像擂鼓,腦子裡像一團漿糊,還沒來得及回答,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點細微的聲響。
」咔嚓」。
很輕的一聲,像是有人踩到了什麼枯枝,又像是衣料蹭過窗框。
林小滿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她屏住呼吸,側耳聽了聽,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隔著窗戶紙傳進來。
她的臉更紅了,這次是羞的。
」二哥,」她壓低聲音,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胸口,」外面有人。」
李長柏的動作頓住了。
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側耳聽了片刻,然後鬆開她,站起身來,走到窗戶邊,一把推開了窗。
窗外,幾張臉猝不及防地暴露出來。
李長梧趴在最前面,一隻手裡還捏著半塊桂花糕,嘴巴微微張著,臉上的表情凝固在」偷聽被抓」的瞬間。
他身後緊貼著李長松,再後面是那幾個同窗,一個個擠在一起,像做賊似的。
李長柏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尷尬的臉,最後定在他三弟臉上。
」李長梧。」
李長柏微微眯起眼睛,明明吩咐過李長梧不讓鬧洞房的,結果他居然帶人過來聽牆角。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