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柏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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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椅子上,上身半裸,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他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林小滿低垂的眉眼上,看她專心致志地給他上藥,手指涼涼的,碰到他皮膚的時候帶著一點細微的癢。
」疼嗎?」林小滿問。
」不疼。」他的聲音有些啞。
林小滿沒注意到他聲音的變化,專心致志地塗完藥膏,又拿起乾淨的白布,一圈一圈地纏在他的肩上。繃白布繞過他的肩膀,從腋下穿過來,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胸膛時,兩個人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她纏得很仔細,每一圈都壓著上一圈的邊,最後打了個結,整整齊齊的。
」好了。」她退後半步,鬆了一口氣。
她剛要轉身去收拾桌上的藥瓶,手腕忽然被一隻手攥住了。
林小滿愣了一下,低頭看去。李長柏坐在椅子上,微微仰著臉看她,燭火在他眼睛裡跳動。
他握著她的手腕,拇指在她的脈搏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二哥?」
李長柏沒有鬆手。
他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幾分。
」小滿,你幫我擦擦身吧。」
林小滿瞪大了眼睛。
」啊?」
」我受傷了。」他說,目光仍然鎖在她臉上,」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洗過澡了,身上黏得很。一隻手又不方便。」
他的語氣說得很平靜,可他的耳朵尖已經悄悄紅了。
林小滿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裹著繃帶的肩膀,再看了看桌上那盆已經涼了的熱水。
」那……那好吧。」
她去灶房重新燒了一鍋溫水,端進來放在桌上,又找了一塊乾淨的棉布巾浸在水裡,擰得半干。做完這一切,她轉過身來,面對著李長柏。
李長柏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等著。
林小滿走到他背後,把布巾貼上他的後背。
他背部的肩胛骨的線條在燭火下清晰分明。她用布巾慢慢地擦拭,動作很輕,很慢,擦過他的後背,擦過他的肩膀,擦過他脊椎兩側微微隆起的肌肉。
李長柏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他的呼吸很輕,可林小滿能感覺到他的後背在布巾觸碰到某些地方的時候會微微繃緊。
擦完了後背,該擦前面了。
林小滿繞到他面前,蹲下來,把布巾重新浸了水擰乾,然後抬起頭來,對上了他的目光。
他一直在看著她。
那雙平時總是冷靜沉穩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很深,很暗,帶著一種壓抑的灼熱。
」二哥……」她手裡的布巾舉在半空中,」你把眼睛閉上。」
李長柏的嘴角彎了一下,卻沒有閉眼。
」為什麼?」
」你別問為什麼!」林小滿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你閉上!」
李長柏笑了笑,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林小滿這才鬆了口氣,把布巾貼上他的胸膛。布巾划過他鎖骨下面那片微微隆起的肌理。
李長柏的呼吸明顯地變重了。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繃帶下的肩膀繃得緊緊的,他的手指緊緊抓著扶手,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林小滿把他的前胸認真擦洗了一遍。
剛要擦他的腹部,李長柏睜開眼睛,一伸手,從她手裡把布巾奪了過來。
」剩下的我自己來。」
他胡亂擦了擦胳膊和腰腹,然後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中衣,動作利落地套上,系好衣帶。然後他站起來,把椅子往桌子旁邊推了推,看了林小滿一眼。
」小滿,我先走了。」
」啊?」林小滿還沒反應過來,」你去哪兒?」
李長柏沒有回答。他已經走到門口了,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動他散落的一縷頭髮。
他在門口停了一瞬,像是想回頭說什麼,可最終還是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
」你早點休息。」
然後他就走了。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顯得有些狼狽,月白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院門口,連門都沒來得及關上。
林小滿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她走到門口,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巷子裡空蕩蕩的,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這是怎麼了……」她嘟囔了一句,把院門關上,插好門閂。
———
五皇子裴裕安和平寧郡主在洛州城待了幾天,一直等到那幾個悍匪被凌遲處死,兩人才動身準備離開。
臨走前一日,趙婉蓉坐在窗前發呆,手裡攥著一根紅頭繩,那是林小滿在山洞裡幫她綁頭髮時用的。
「表哥,」她抬起頭,「我想再見見小滿。」
裴裕安正在喝茶,聞言放下茶盞。
「你見她做什麼?」
「好不容易有個朋友……」趙婉蓉低下頭,「我從小到大,身邊的人不是怕我,就是巴結我。」
裴裕安沉默了片刻,看著她攥在手裡的紅頭繩,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可聲音還是平穩的。
「婉蓉,她只是個農女,你是郡主,你們成不了朋友。你去找她,反而會嚇到她。」
趙婉蓉愣了一下。想到那天侍衛們跪了一地,林小滿明顯被嚇到了。
她垂下眼,攥著袖口沒說話。
裴裕安看著她那副難過的樣子,語氣緩了幾分。
」你想見她,說到底是覺得她救了你,想謝她。可你已經賞過五十兩黃金了,這恩情已經還了。」
」我不是為了還恩情……」趙婉蓉小聲說,」我是真的覺得她人很好。她明明不知道我的身份,還拼命救我,她跟宮裡那些趨炎附勢的人不一樣。」
裴裕安沉默了片刻。
他這個表妹,從小在宮裡長大,身邊圍著的人要麼是宮女太監,要麼是討好她的貴女,真心待她的沒幾個。
可有些事,不是捨不得就能如願的。
」婉蓉,」裴裕安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你倒是真心想跟她做朋友,可她如今知道了你的身份,還敢跟你做朋友嗎?」
趙婉蓉咬著嘴唇,眼眶微微發紅。
裴裕安見她這副樣子,嘆了口氣,抬手在她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像小時候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