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未亮,洛州城還沉浸在將醒未醒的朦朧里。
洛州知府楊浦躺在自家臥室的拔步床上,鼾聲如雷。
他昨日忙到半夜,那群悍匪的案子像一團亂麻,牽扯到楚家、羅家、蘇家等一堆城中富貴人家……
他處理完公務回到後衙時,已經是三更天了,衣裳都沒脫,往床上一倒就睡死了過去。
正睡得昏沉,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炸響。
「老爺!老爺!不得了了,出事了!您快起來!」
楊浦的鼾聲驟然中斷,猛地從床上彈起來,頭髮散亂,眼睛還沒睜開,嘴裡已經罵開了:「大半夜的嚎什麼喪!天塌了還是地陷了?老子才睡了多大一會兒——」
他罵罵咧咧地趿拉著鞋走過去,一把拉開房門。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𝓽𝔀超實用 】
門外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不是一盞燈,是幾十支火把,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火光映在青磚牆上,映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上,也映在門口那排人影身上。
楊浦的目光越過管家驚慌的臉,落在後面那個人身上。
那人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身量修長,穿一件玄色織金錦袍,腰束白玉帶,腳蹬皂皮靴。
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劍眉星目,鼻樑高挺,薄唇微抿,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氣度。
那種氣度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裡帶的,是錦衣玉食、金尊玉貴養出來的,是天潢貴胄與生俱來的威儀。
楊浦的瞳孔猛地一縮,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踉蹌了一下,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石板地面,聲音都在發顫:「微臣……微臣參見五殿下!」
來人正是五皇子裴裕安。
當朝皇后所出的嫡次子,聖上最疼愛的皇子之一。
楊浦前年在京城任職時,曾在宮宴上遠遠地見過一面,那一次他坐在離御座幾十步遠的地方,五皇子的臉讓他印象很深,但他沒敢細看,只記得那明黃色的袍角和腰間叮噹作響的玉佩。
如今這位殿下,大半夜的,竟然出現在他的府邸門口。
楊浦的腦子飛快地轉著,可越想越糊塗,越想越害怕。
裴裕安沒有叫起,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楊浦,聲音帶著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寒意。
「楊浦,你這洛州城倒真是個好地方。」
楊浦跪在地上,他聽出了五皇子語氣中的責問,大氣都不敢出。
「昨日,平寧郡主剛來洛州城,竟然就失蹤了。」裴裕安的聲音不緊不慢,「你這洛州知府,是幹什麼吃的?」
平寧郡主。
失蹤。
這兩個詞像兩記悶雷,在楊浦腦子裡轟然炸開。
他猛地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裴裕安,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衣裳,粘膩地貼在皮肉上,又冷又濕。
平寧郡主,護國公的嫡次女,太后的侄孫女,聖上親封的平寧郡主,居然在他的地盤上,失蹤了?
楊浦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的聲音都變得遙遠了。
完了。
全完了。
若是郡主萬一有個什麼閃失。
別說烏紗帽,他這項上人頭還能不能保住,都是兩說了。
他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石板上生疼,可他已經感覺不到了。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找,必須把人找回來,掘地三尺也得找回來。
「快!」楊浦猛地扭頭,聲音都劈了,對著管家吼道,「你趕緊的,把……把府里所有人都叫上!去衙門調兵!全城挨家挨戶搜!掘地三尺也得把郡主給我找出來!」
管家被吼得一愣,連忙轉身就要跑。
「站住。」
裴裕安冷冷道。
楊浦也是一愣,抬頭看向裴裕安。
裴裕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表情說不清是嘲諷還是無奈。
「這麼大動靜,你是想讓全城人都知道郡主失蹤了?」
楊浦的腦子「嗡」的一聲,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滴在石板上。
殿下說得對。平寧郡主失蹤的事若是傳出去,不說別的,他的仕途就算到頭了。更何況,萬一郡主是被一群土匪抓了,驚動了那些悍匪,讓他們知道抓的是郡主肯定是死路一條,萬一他們狗急跳牆撕了票……
楊浦不敢往下想了。
他跪在地上,冷汗涔涔,腦子飛快地轉著,忽然靈光一閃。
「對對對,殿下說的是……」他連連點頭,扭頭對管家說,「王管家,你就說我府上出了賊,丟失了重要財物,全城抓捕小偷。但凡家中有年約十五六歲、來歷不明的女子,通通給本官帶到府衙來!」
管家領命,撒腿就跑。
命令層層傳達下去,不到半個時辰,洛州城的大街小巷就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和此起彼伏的敲門聲。
天還沒亮透,整個洛州城就雞飛狗跳起來。
——
從山下回洛州城的官道上,天色已經大亮了。
一隊官差浩浩蕩蕩地走在路上,有騎馬的,有步行的,中間還趕著幾輛牛車。
牛車上躺著沈林雲和趙婉蓉,兩個人被李長柏撒的迷藥藥倒了,到現在還沒醒過來,睡得死沉死沉的。
官差們的心情卻好得很。
昨夜忙活了一整夜,又是搜山又是追匪,身上的衣裳都被露水打濕了,腳底板走得生疼,可一想到即將到手的賞賜,一個個都眉開眼笑。
「老趙,你說咱們這次救了沈家公子,沈老爺能給多少謝禮?」
「上回城東王員外家丟了匹騾子,咱們幫他找回來了,他還給了十兩銀子的謝禮呢。這回可是救了人家兒子的命,少說也得幾十兩吧?」
「幾十兩?你也太小氣了!沈家是洛州城首富,出手能那麼寒酸?依我看,少說也得二百兩!」
「二百兩?那咱們一人能分多少?」
「你算算,咱們這趟出來多少人?三十個人。二百兩分下來,一人也就六來兩。」
「六兩也不少了!夠我大半年的俸祿了!」
幾個官差嘻嘻哈哈地說笑著,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老遠。
「這回咱們可真是立了大功了!那麼一窩悍匪,全讓咱們給端了!」
隊伍中間,一輛牛車晃晃悠悠地走著,車板上鋪著厚厚的稻草。沈林雲和趙婉蓉一左一右地躺在上面。
沈林雲先醒的。
他睜開眼睛,入目是一片灰濛濛的天,晨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不算亮,但足夠刺眼。
他眯了眯眼,撐著身子坐起來,後腦勺還隱隱作痛,嘴裡又干又苦,像含了一嘴的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