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田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領頭那個衙役已經往前邁了一步,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往院子裡掃了一圈。
「這裡是李有田家?」
李有田點了點頭,心裡頭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是……差爺有什麼事?」
「李長柏在不在?」那衙役問。
張桂花從灶房裡出來,手裡還拿著鏟子,看見門口站著三個衙役,臉色一下子變了。她把鏟子往灶台上一放,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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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爺,我兒子怎麼了?」
那衙役看了她一眼,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抖開,念道:「今有孫大河狀告李長柏於正月初四傷人致殘,現拘李長柏到案聽審。」
張桂花的臉一下子白了。
「傷人?什麼傷人?」她的聲音拔高了,「是那個孫大河先動手打人的!我兒子是為了護著我們家丫頭才還手的!他惡人先告狀!」
那衙役面無表情:「這些話,你留著到公堂上跟縣太爺說。李長柏人呢?」
「你們不能抓我兒子!」張桂花擋在門口,「是那個孫大河先打人的!他喝醉了酒,欺負我們家丫頭,我兒子才——」
「這位大嬸,」那衙役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我們是奉令行事,有什麼冤屈,到了公堂上再說。李長柏在不在?在就讓他出來,別讓我們為難。」
李有田站在旁邊,兩隻手攥著拳頭,指節都泛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那三個衙役腰間明晃晃的長刀,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李長柏從堂屋裡走了出來。
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慌張,也看不出憤怒。
「我就是李長柏。」他走到門口,看著那三個衙役,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孫大河是我打的。我跟你們走。」
「二郎!」張桂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眶紅了,「你不能去!是那個混蛋先動手的!」
「娘,沒事的。」李長柏拍了拍她的手,聲音很輕,「有理走遍天下,我不怕。」
李有田站在旁邊,嘴唇哆嗦著:「二郎,爹跟你去。」
「爹,你不用去。」李長柏搖了搖頭,「你在家等著,我去去就回。」
他說完,轉身要跟衙役走。
「等等!」
林小滿從灶房裡沖了出來。她剛才一直在灶房裡聽著,聽到「孫大河狀告李長柏」幾個字的時候,她的心就揪了起來。她跑到門口,站在李長柏旁邊,仰著臉看著那幾個衙役。
「差爺,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孫大河打的人是我,我二哥是為了護著我才打他的。要上公堂,我也去!」
那衙役低頭看了她一眼,打量了一番,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是?」
「我是李家的養女,我叫林小滿。」她說,「當時在場的不止我一個人,還有很多賓客都可以作證。大人要是問話,我可以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清楚。」
「小滿!」李長柏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你不用去。」
「要去一起去!」林小滿轉過身看著他,語氣比平時倔了許多,「二哥,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李長柏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害怕,沒有猶豫,只有堅定要護著他的心,他心頭頓時一暖。
衙役看了看李長柏,又看了看林小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行了行了,要去的都去,別耽誤工夫。快走快走。」
張桂花把圍裙一解,往灶台上一扔:「我也去!我倒要看看,那個孫大河還有沒有臉在公堂上胡說八道!」
李有田跟在她後面,李長梧和李小妹也跟了上來,一家子浩浩蕩蕩地跟著衙役往村口走。
縣衙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兩個衙役,手裡拿著廷杖,站得筆直。進門是一個大院,方方正正的,鋪著青石板,院子盡頭是大堂,飛檐翹角,氣勢威嚴,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明鏡高懸」四個大字。
大堂里,縣令已經升堂了。
縣令是新來的,姓周,四十來歲的年紀,留著三縷長髯,穿著一件青色官袍,頭戴烏紗帽,端坐在案桌後面,表情嚴肅,目光如炬。
孫大河站在大堂左邊,鼻子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嘴角也貼著膏藥,眼眶烏青一片,看著很狼狽。
他旁邊站著一個瘦高個,穿著長衫,留著兩撇鼠須,一看就是個訟棍,正湊在孫大河耳邊低聲說著什麼。
孫大河看見李長柏被帶進來,眼睛一下子瞪圓了,指著李長柏就喊:「大人!就是他!就是他打的我!你看看我這臉,你看看我這鼻子!他差點把我打死!」
「肅靜!」周縣令一拍驚堂木,「啪」的一聲,震得大堂里嗡嗡響。
孫大河縮了縮脖子,閉上了嘴,可那雙眼睛還是惡狠狠地瞪著李長柏。
李長柏走進大堂,不慌不忙地站定。
按照朝廷的規矩,秀才可以見官不跪。他從袖子裡取出府學的學籍文書,雙手遞給旁邊的衙役。衙役接過去,呈到案桌上。
周縣令看了看文書,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李長柏,你有秀才功名在身,按律可以不跪。站著回話吧。」
李長柏拱了拱手:「多謝大人。」
周縣令放下文書,目光落在他臉上:「李長柏,孫大河狀告你於正月初四在岱南村李有田家的喜宴上,無故毆打他,致使他鼻樑骨折、臉上多處挫傷。你認不認?」
李長柏挺直了腰杆,聲音清朗:「大人,學生認。孫大河確實是我打的。但學生不是無故打人,而是事出有因。」
周縣令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哦?什麼因?你說來聽聽。」
李長柏將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從孫大河喝醉了酒,到抓住林小滿的手腕調戲,到林小滿掙扎反抗被扇了一巴掌。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靜,條理清晰,不急不慢,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
「大人,學生一時氣憤,出手確實重了些。可事出有因,並非無故傷人。孫大河身為長輩,在別人的喜宴上借酒行兇,調戲毆打一個十四歲的姑娘,這樣的人,不該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