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張桂花、李有田和林小滿在洛州城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客棧不大,在府學附近的一條巷子裡,位置僻靜,住的大多是來洛州城辦事的鄉下人,價格實惠,房間也乾淨。
張桂花要了兩間房,她和林小滿住一間,李有田和牛師傅住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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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張桂花就去街上買了幾個肉包子,用油紙包著,還熱騰騰的,揣在懷裡就往府學走。
到了府學門口,還是昨天那個門衛,這回他認得張桂花了,沒多問就進去通報。不一會兒,李長柏和李長梧出來了。
李長柏今天走路比昨天利索了不少,右腿邁出去的時候雖然還有些不自然,但已經不怎麼跛了。臉上那道擦傷結了一層薄薄的痂,褐色的。手上纏的布條也換過了,乾乾淨淨的。
張桂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確認他確實在好轉,這才把油紙包塞進他手裡:「剛買的包子,還熱著呢,你們哥倆分著吃。」
「娘,我們吃過早飯了。」李長柏說。
「吃過了再吃一個,看你們瘦的。」張桂花不由分說地把包子塞過去。
李長梧倒是不客氣,伸手就從油紙包里拿了一個,咬了一大口,肉汁從嘴角溢出來,他用袖子一抹,含混不清地說:「娘,還是你疼我們。」
幾個人站在府學門口說了會兒話,張桂花問李長柏腿還疼不疼,李長柏說不疼了;又問臉上的傷什麼時候能好,李長柏說過幾天就掉了痂,不礙事;又問李長榮的事府學是怎麼處理的,李長柏說學正大人已經在查了,應該很快就有結果。
張桂花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又過了一天。
李長柏來客棧找張桂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前昨天輕鬆了不少。
「娘,府學對李長榮的處理結果下來了。」他坐在客棧大堂的桌前,端起張桂花給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張桂花放下手裡的針線,李有田也湊過來,林小滿從樓上下來,正好聽見這話,趕緊走過來在旁邊坐下。
「學正大人把他開除了。」李長柏說。
張桂花愣了一下,然後長出了一口氣。
「府學的先生還是明事理的。」她說,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我還以為他們這些讀書人講究什麼『家醜不可外揚』,會護著自家人呢。」
「學正大人查得很清楚。」李長柏說,「人證物證都在,李長榮自己也承認了。學正大人說,府學不收這樣心術不正之人,當場就讓他收拾東西走人了。」
李有田聽了,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該。」
林小滿坐在旁邊,聽到這個消息,心裡的那塊石頭也落了地。
「行了,事情解決了就好。」張桂花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二郎,你們好好讀書,別因為這事分了心。我跟你爹也該回去了,家裡滷汁生意還等著呢,這幾天來洛州城少賺了不少錢。」
「娘,你們今天就回?」李長梧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
「嗯,事情辦完了,早點回去。」張桂花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塞進李長柏手裡,「這是五兩銀子,你收著。以後該吃就吃,該喝就喝。你還在長身體,天天吃饅頭鹹菜怎麼行?」
李長柏看著手裡那個沉甸甸的錢袋子,想說什麼,張桂花一擺手,堵住了他的話。
「別跟我說什麼夠花了,我算是知道洛州城物價有多高了。你要是再省著,下回我來了親自去你們食堂盯著你吃飯。」
李長梧在旁邊笑嘻嘻地說:「二哥,你就收著吧,咱娘現在有錢。」
張桂花瞪了他一眼,李長梧縮了縮脖子。
張桂花又轉向李長梧,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也一樣,別光知道吃,多跟你二哥學學,功課別落下。」
「知道了知道了。」李長梧連連點頭。
張桂花又叮囑了幾句,天冷了加衣裳,天熱了別貪涼,有什麼事寫信回來。她說了好一會兒,直到李有田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才停下來。
「行了,你們回去吧,別耽誤上課。」她朝兩個兒子擺了擺手。
李長柏和李長梧站在客棧門口,看著張桂花、李有田、林小滿上了馬車。牛師傅鞭子一甩,馬車咕嚕咕嚕地駛遠了。
李長梧站在那兒,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二哥,娘走了。」
「嗯。」
「我有點想家了。」
……
平水鎮。
李長榮是坐著一輛雇來的騾車回來的。
他把行李扔在車上,人靠在行李上,兩隻手枕在腦後,翹著腿,望著天上的雲,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惱怒還是無所謂。
騾車到了平水鎮,拐進那條通往李有福家的巷子,在門口停下來。李長榮跳下車,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拍了兩下門。
來開門的是他娘。田氏看見兒子站在門口,先是一喜,然後看見他身上的包袱,臉色就變了。
「榮兒?你怎麼回來了?」
李長榮沒回答,拎著包袱進了院子,把包袱往堂屋的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壺就對著嘴灌了一口。
「我問你話呢!」田氏跟進來,急得直跺腳,「你怎麼回來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被府學開除了。」李長榮把茶壺往桌上一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田氏的臉色刷地白了。
「開除?怎麼就被開除了?你幹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幹!」李長榮的聲音拔高了,「就是跟李長柏開個玩笑,學正小題大做,把我趕出來了。」
這時候,李有福從裡屋出來了。
他剛才在睡午覺,被外面的動靜吵醒了,披著衣裳走出來,聽見兒子說「被府學開除」四個字,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李長榮看著他那張鐵青的臉,忽然有些心虛,聲音也軟了幾分:「爹,我……」
「我問你,你再說一遍。」李有福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死死地盯著他。
李長榮低下頭,咬了咬牙:「我被府學開除了。」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李有福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壺茶杯叮噹響。
「我花了多少銀子!託了多少關係!才把你送進府學!」李有福的聲音在堂屋裡迴蕩,震得窗戶紙都在抖,「你就這麼給我回來了?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田氏站在旁邊,嚇得不敢吭聲。
李長榮低著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你到底幹了什麼?」李有福壓著火氣問道,「說清楚。」
李長榮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當然,他說得輕描淡寫,把用針扎馬屁股說成「開玩笑」,把李長柏從馬上摔下來說成「他自己不小心」。
李有福聽完,臉色更難看了。
「你怎麼這麼衝動,做事一點都不動腦子?」
「我就是想給他點教訓,誰知道他那麼運氣好,居然只是擦破點皮!」李長榮不服氣地抬起頭。
「你閉嘴!」李有福打斷他,氣得鬍子都在抖,「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被府學開除了,李長柏還在裡面!將來他要是中了舉,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放?」
李長榮嗤了一聲,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爹,你慌什麼。中舉那麼難,他一個鄉下土包子,不見得就能考上。再說了,我走的時候跟我那幾個兄弟打過招呼,讓他們以後『關照關照』那兩個土鱉。我走了,他們也不會有安生日子過的。」
李有福聽了這話,氣不打一處來,指著他的鼻子罵道:「就你那幾個酒肉朋友?整日裡鬥蛐蛐逛窯子,沒一個正經讀書的!你還指望他們?指望他們還不如指望母豬上樹!」
李長榮被罵得臉上掛不住,可又不敢頂嘴,只能把臉別過去。
李有福罵了好一會兒,罵累了,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茶壺,發現壺裡的茶早就涼了,又「咣當」一聲放下。
「你現在最要緊的是讀書!」他緩了口氣,聲音放低了些,可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你底子不差,府學進不去,就在家讀,過兩年去考鄉試,給我考個舉人回來!」
「知道了。」李長榮悶聲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