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夢裡李長柏摔斷了腿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著。

  屋後面的槐樹開了花,白花花的一片,香氣飄得滿屋子都是。李小妹爬到樹上去摘槐花,摘了滿滿一籮筐,說要用來炒雞蛋吃。

  林小滿每天還是老樣子,幹完家務,就坐在桌前寫她的話本子。

  第三冊已經印出來了,吳掌柜托人帶話來說賣得不錯,讓她趕緊寫第四冊。

  她不敢怠慢,白天忙完了接著寫,晚上點著油燈繼續寫,有時候寫著寫著入了迷,一抬眼,已經到了深夜。

  那天夜裡,月亮很大,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林小滿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然後她又做夢了。

  夢裡是一片寬闊的平地,黃土夯得結結實實的,邊上豎著幾排木樁,拴著幾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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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小滿猜測這裡應該是府學裡的射圃,李長柏在信里提過,府學除了讀書,還要學騎馬射箭,這是君子六藝里的「御」和「射」。

  太陽很大,曬得地上冒熱氣。

  幾個穿著細布長衫的少年站在射圃里,正在跟一匹棗紅色的馬較勁,那匹馬膘肥體壯,不大聽使喚。

  李長柏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短打,袖子挽到肘彎,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頭髮束得高高的,用一根布帶扎著,額前有幾縷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正站在馬的左側,一隻手按著馬背,另一隻手握著韁繩,側過頭去聽旁邊一個穿皂青色短褂的馬夫說話,不時點一下頭,表情認真得很。

  他比離家時長高了不少,肩膀也寬了,少年人的青澀褪去了些。

  林小滿隔著夢裡的那層薄霧看著他,心想二哥好像又變好看了。

  李長柏聽完了馬夫的指點,抬腳踩上馬鐙,手一撐,乾脆利落地翻上了馬背。那馬晃了一下,他身子微微前傾,雙腿夾緊馬腹,手穩穩地握住韁繩,很快就穩住了。

  馬夫牽著韁繩,帶著他慢慢地走了兩圈。

  他的坐姿很正,腰杆挺得筆直,跟著馬的節奏微微起伏,一點都沒有新手上馬的僵硬和慌張。

  林小滿在夢裡看著他,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二哥這種人,學什麼都比別人快。讀書讀得好,騎馬也騎得穩,老天爺把好腦子好皮囊好身板都給了他一個人。

  她正想著,場地又走進來一個人。

  那人從射圃的側門進來,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錦緞長袍,手裡搖著一把摺扇,一副悠閒自得的模樣。

  是李長榮。

  林小滿在夢裡看見他,心裡頭莫名地咯噔了一下,說不上來為什麼。

  李長柏也看見他了,他勒住馬,微微點了點頭,叫了一聲「堂兄」,語氣不冷不熱的。

  李長榮笑著走過去,摺扇一合,在掌心拍了拍:「喲,二郎學騎馬呢?學得怎麼樣了?」

  「還行。」李長柏惜字如金。

  李長榮走到馬跟前,仰著臉看他:「二弟身子骨不錯,學什麼都快。不像我當年,第一次上馬的時候嚇得臉都白了。」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貌似隨意地在馬脖子上摸了摸。

  那馬甩了甩頭,打了個響鼻,有些不耐煩。

  李長榮的手縮了回來,笑著說了一句林小滿聽不清的話。李長柏微微彎了彎嘴角,算是回應。

  李長榮又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側了側身子,像是要轉身走了。

  就在他側身的那一剎那,他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手指間夾著一樣東西。

  那東西很小,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光。

  那是一根針。

  林小滿在夢裡看得清清楚楚。

  李長榮把那根針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不動聲色地往馬屁股上扎了一下。

  那馬猛地一激靈,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四蹄刨地,身子猛地往前一竄!

  李長柏的身子劇烈地晃了一下,他本能地抓緊了韁繩,雙腿死死地夾住馬腹,身子前傾,貼在馬背上。可那馬已經徹底驚了,眼睛瞪得溜圓,鼻孔噴著粗氣,在射圃里瘋狂地亂竄亂跳。

  「讓開!都讓開——」馬夫在旁邊大喊,聲音都變了調。

  有人從射圃里往外跑,有人站在原地嚇傻了,有人扯著嗓子喊「快來人」,場地頓時亂成一鍋粥。

  那馬跑了幾步,忽然前蹄高高揚起,整個身子幾乎豎了起來。

  李長柏被甩了出去。

  他的身子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右腿砸到一個石墩子上,傳來骨頭斷裂的聲音。

  李長柏躺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

  他的右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著,褲腿被血洇濕了一小片,暗紅色的,看著觸目驚心。

  李長梧急壞了,瘋了一樣跑了過來,「二哥!」

  場地上的其他學生也紛紛圍了過來。

  「李長柏腿好像斷了!快叫大夫!」

  而李長榮站在射圃的側門邊上,看到李長柏從馬上摔下來,他的嘴臉帶著幾分得意和嘲諷。

  ……

  林小滿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心跳得厲害,砰砰砰的,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那個畫面還在她腦子裡轉,李長柏從馬上摔下來,腿斷了,血洇濕了褲腿;李長榮把那根針縮回袖子裡,轉身走了。

  她猛地掀開被子,赤著腳跳下床,拉開房門就往外跑。

  堂屋裡黑漆漆的,她摸黑跑過去,拍著張桂花和李有田的房門。

  「嬸子!李叔!快起來!快起來!」

  她的聲音又急又脆,在深夜裡格外響亮,把院子裡的雞都驚著了,在雞窩裡撲棱撲棱地拍翅膀。

  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張桂花的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慌張:「咋了咋了?小滿?出啥事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張桂花披著一件外衫站在門口,頭髮散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李有田跟在她身後,手裡舉著一盞油燈。

  林小滿站在門口,手指頭都在發抖。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把話說出來。

  「嬸子,李叔,我又做夢了。我夢到二哥……二哥在府學裡學騎馬,李長榮……李長榮他——」

  張桂花的臉色刷地變了。

  「李長榮?他咋了?」李有田往前邁了一步,油燈舉高了,照見林小滿那張白得沒有血色的臉。


  她說到馬受驚瘋狂亂竄的時候,李有田的手抖了一下,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差點滅了。

  她說到李長柏從馬上摔下來、腿摔斷了的時候,張桂花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二哥的腿斷了,流了好多血。嬸子,咱們得趕緊去洛州城,在事故沒發生前,得趕緊去告訴二哥。」林小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