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柏撥開草叢,看見了那個蜷縮在地上的少年。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少年渾身上下濕透了,沒有一處是乾的。他的頭髮散著,濕噠噠地貼在臉上和脖子上,幾縷髮絲黏在嘴角。
「這是……」李長柏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額頭。
指尖觸到的地方滾燙。
「他是我夢裡的那個哥哥。」林小滿站在他身後,聲音有些發顫,「二哥,他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那個被後娘追殺的哥哥。」
李長柏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低下頭,又仔細看了看少年的臉。
這張臉他見過,昨天中午,在那個路邊攤上,刀疤臉拿出的那張畫像上,畫的就是這個少年。雖然畫像畫得不算多好,可眉眼間的神韻還在,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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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滿見他不說話,以為他還在猶豫,又補充了一句:「二哥,真的是他,我不會認錯的,夢裡就是這個哥哥。」
李長柏沒接話。他伸出手,將少年的頭輕輕側過來一些。脖子上的皮膚也是滾燙的,可脈搏還在跳。
他鬆了口氣,站起來。
「還活著。」
說話間,李有田、張青山、牛師傅、李長松、李長梧全都跑了過來。一群人把草叢圍了個水泄不通。
李長梧從人群後面擠進來,探著腦袋往草叢裡看了一眼,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這……這人還活著嗎?」他的聲音都變了調,「該不會是死人吧?」
「沒有,他沒死!」林小滿的聲音很堅定,「他還活著,只是發燒燒暈了。」
李長梧看了看林小滿那一臉篤定的樣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個臉色慘白的少年,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
「二哥,怎麼辦?」林小滿看著李長柏,眼睛裡帶著懇切的神色。
李長柏蹲在少年身旁,沉默了片刻。
小滿夢裡說,他被後娘追殺,淋了雨,發了燒,從馬上摔了下來,一個人躺在路邊。
他應該就是在這裡摔下來的。馬已經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就剩他一個人躺在這荒郊野外的草叢裡,淋了一夜的雨。
李長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救人。」他的聲音不大,可很乾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既然遇到了,就不能不管。」
李有田聽到兒子這話,二話沒說就蹲下來,跟李長柏一起把少年從草叢裡抬了出來。
少年的身子很沉,衣裳吸飽了水,又重又冰。李有田架著他的肩膀,李長柏和李長松托著他的腿,三個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人弄到馬車旁邊。
「輕點輕點,別磕著頭。」張青山在邊上幫忙扶著,嘴裡念叨著。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少年抬上了馬車。
「牛師傅,前面有沒有醫館?」李長柏轉過頭問。
牛師傅皺著眉頭想了想,搖了搖頭:「這一段路都是野地,前面那片沒有人煙,最近的醫館也得等到進了洛州城(省城)才有。」
李長柏的眉頭皺了一下,看了看躺在車上臉色慘白的少年。
沒有醫館,沒有大夫,什麼藥都沒有。
「那就儘快趕到洛州城。」他的聲音很穩。
「行!」牛師傅應了一聲,跳上車轅,鞭子在空中甩了個響鞭。
馬車跑了起來。
車輪碾過濕滑的路面濺起泥水,車身顛得比剛才厲害多了。可這回,車廂里沒人抱怨。李長梧難得地安靜了,縮在角落裡,時不時偷偷看一眼躺在車板上的少年。李長松坐在少年旁邊,怕他顛下去,一隻手穩穩地扶著他的肩膀。
林小滿蹲在少年旁邊,少年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忍受什麼痛苦。
「二哥,他不會有事吧?」她抬起頭,看著李長柏。
李長柏坐在少年另一側,目光落在那張慘白的臉上,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的聲音很低,「看他運氣。」
林小滿蹲在少年旁邊,看著他濕透的衣裳緊緊貼在身上,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那些濕衣裳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面。他的嘴唇還在微微發抖,雖然燒得滾燙,可身體卻在輕輕地打顫,這是發冷的表現。
她想起自己冬天掉進池塘里,穿著濕衣裳的感覺,冷得骨頭都在疼。那種滋味,她到現在都記得。
「二哥。」她抬起頭,看著李長柏,懇求道:「他穿著這身濕衣服肯定很難受,要不……咱們幫他把濕衣服換下來吧?穿著濕衣裳,就算到了省城,病也要更重了。」
話剛說完,車廂里的氣氛忽然變了。
李長柏的臉色沉了下來,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看著林小滿,目光裡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表情。
「你跟他非親非故,為什麼這麼關心他?難道是因為他長得好看?」他的聲音不大,可比平時冷了幾分,像是在質問。
林小滿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只是覺得這個少年可憐,被後娘追殺,淋了雨、發了燒、一個人躺在草叢裡,如果不是他們路過,他可能就要病死在那裡了。
她只是覺得濕衣裳穿在身上難受,想幫幫他。
可被李長柏這麼一問,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確實有些……多管閒事了?
「啊?我……」她低下頭,聲音小了許多,「我只是覺得他可憐……」
李長柏看著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樣子,那股莫名其妙的怒火消散了一些。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個昏迷的少年身上,臉上的表情還是冷冷的。
這個少年長得很好看,李長柏剛才注意到從他出現後,林小滿的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不知道為什麼這讓他心中十分不快。
李長松在旁邊看了半天,這會兒忽然開口了,聲音憨憨的:「行了行了,二弟你也別不高興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咱們既然把他抬上車了,總不能讓他一直穿著濕衣裳。」
他從包袱里翻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棉布衣裳,抖開來看了看,又比了比少年的身量,點了點頭:「穿我的吧,應該差不多。二弟不喜歡別人穿他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