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田站在院子中間,被人拉著說了一籮筐的話,臉都快要笑僵了。他這輩子都沒跟這麼多人說過話,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張桂花笑臉迎了一撥又一撥的客人,臉上的肌肉都笑得酸了,可心裡頭美滋滋的。
張桂花的弟弟張青山帶著兩個侄子從隔壁鎮上趕過來,一進門就誇張地叫起來:「大姐!你可真是熬出頭了!你家二郎全縣第一!」
李有田的幾個叔叔伯伯也都來了。二叔李大山拍著李有田的肩膀,一臉感慨:「有田啊,你小時候我就說你有福氣,你看看,沒說錯吧?三個兒子都爭氣,你這後半輩子可享福了!」三叔李大山雖然腿腳不利索,也拄著拐杖來了,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夸幾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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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妹今天可高興壞了。她穿著一身桃粉色的小襖,頭上扎著兩根紅頭繩,在人群里跑來跑去。
林小滿也在幫忙。她頭髮紮成兩個小髻,端著一個茶盤,在人群里穿梭。有人誇她長得齊整,有人誇她勤快,她聽了就笑笑,不說什麼,可心裡頭也是高興的。
林小滿剛把茶盤放下,正要去灶房幫忙收拾碗筷,一抬頭,看見兩個人從院門口走進來。
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來人是林小滿的奶奶楊氏和後娘王氏。
林小滿深吸一口氣,把茶盤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挺直了腰板,徑直朝那兩個人走過去。
楊氏一進院子,眼睛就在四處打量。她看見李家那三間青磚灰瓦的正房,兩間新蓋的廂房,院子裡鋪得整整齊齊的青石板,牆角堆著的柴火碼得像一面牆,心裡頭又酸又妒。
看見林小滿走過來,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這就是她那個孫女?
眼前的林小滿穿著一件乾乾淨淨的柳綠色細棉布衣裳,她的頭髮烏黑髮亮,梳得整整齊齊的,扎著兩個小髻,用紅頭繩繫著。她的臉白白嫩嫩的,腮幫子鼓鼓的,眼睛又黑又亮,嘴唇紅潤潤的。
三年前那個黃皮寡瘦的像只小貓一樣的小丫頭,如今長成了個水靈靈的小姑娘。
楊氏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當年她是真不想要這個賠錢貨。可如今看著眼前這個白淨水靈的孫女,她心裡頭忽然有些後悔了,要是當初留在林家,養大了嫁出去,也能換一筆彩禮啊。
「小滿!」楊氏扯出一個笑臉,「你這丫頭,在李家過上好日子了!這兩年,也不回家看一看?奶奶可是想你想得緊呢!」
林小滿站在她面前,沒有接話。她看著楊氏那張堆滿笑的臉,心裡頭像吞了一隻蒼蠅。
「你們過來有啥事?」
楊氏的笑容僵了一瞬:「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我可是你親奶奶!親奶奶來看看孫女,不行嗎?」
林小滿看著那張笑臉,心裡頭翻湧著一股怒氣。她想起三年前楊氏罵她「賠錢貨」時那厭惡的眼神,想起楊氏在王氏把她推進冰窟窿之後連問都沒問一句的冷漠。
「親奶奶?」林小滿的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聲音微微發顫,「當初可是你自己說的,不要我這個賠錢貨。你說,『一個賠錢貨,留著也是浪費糧食,誰愛要誰拿去』。這話你還記得嗎?」
楊氏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沒想到這個丫頭居然敢當面翻舊帳,還是在這麼多人面前。她的嘴角抽了抽,眼珠子轉了轉,正想說什麼,旁邊的王氏趕緊拉了她一把。
「娘,您別生氣。」王氏壓低聲音,然後又堆起笑臉,轉向林小滿,「小滿啊,你奶奶年紀大了,說話有時候不中聽,可她心裡頭是疼你的。再怎麼樣,我們也是你的骨肉至親,你姓林,我們是你的長輩,這個理兒,走到天邊都是說得通的。」
王氏的語氣軟綿綿的,聽著像是在哄孩子,可那話里的意思林小滿聽得明明白白。
林小滿看著王氏那張笑眯眯的臉,她眼神很冷,「當初你們折磨虐待我,甚至要殺了我的時候,怎麼沒想到我是你們的骨肉至親?怎麼沒想到我姓林?」
王氏的笑臉僵住了。
楊氏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她想發作,想罵這個不知好歹的死丫頭,可院子裡還有很多人。
她咬了咬牙,把火氣壓下去,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死丫頭,你現在翅膀硬了,跟誰翻舊帳呢?」
「我如果不翻舊帳,你們是不是還想拿所謂的骨肉至親來綁架我?」林小滿淡淡道,「你們是不是還想騎在我頭上作威作福?我告訴你們,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任由你們欺負的孩子了!」
楊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她張了張嘴,正想罵回去,王氏趕緊拉住她的胳膊,低聲說:「娘,別跟她一般見識。今天咱們是來給李家道喜的,鬧起來不好看。」
張桂花聽見外頭動靜不對,擦了把手就出來了。她一眼就看見了王氏和楊氏,又看見林小滿站在她們對面,小臉繃得緊緊的,拳頭攥著,嘴唇微微發抖。
張桂花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她快步走過去,護犢子似的把林小滿擋在身後,腰杆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在王氏和楊氏臉上掃了一圈。
「你們來我家有事?」
王氏趕緊堆起笑臉,聲音又脆又甜:「桂花姐,聽說你家二郎縣試考了第一名?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我們是專程來給你家道喜的!」
「道喜?」張桂花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謝謝啊。不過今天來的人太多了,我還得接待別的客人,就不跟你聊了。」
說完,她拉起林小滿的手,轉身就往灶房走,連杯茶都沒給兩人倒。
王氏和楊氏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碎了一地。
楊氏的臉拉得老長,壓低了聲音罵:「我就知道咱們今天就不該來!熱臉貼冷屁股!不就是考個童生嗎?有什麼了不起的?端這麼大架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家考上舉人了呢!」
王氏拉了拉她的袖子,把她往院門口引,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勸:「娘,您別說了,讓人聽見不好。」
「聽見就聽見!我怕什麼?」楊氏嘴上這麼說,可聲音還是壓下來了,腳下也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