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的灰被踩得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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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站在高台上,手裡拿著侯文寧連夜趕出來的花名冊。
五千精騎的傷亡、馬匹折損、兵器缺額,一筆筆寫得清楚。
能立刻投入訓練的,三千四百人。
輕傷可騎但不能急行的,八百餘人。
剩下的還在涇州養傷。
「三千四百人,先拉起來。」
尉遲寶琳跑過來,盔甲上蹭著灰。
「殿下,馬分好了。能跑的兩千六,能走的一千二,拉車的三百多。」
李承乾算了算。
精騎講究一人雙馬,三千四百人需要六千八百匹。眼下能跑的加能走的不過三千八。缺口將近一半。
「程處默呢?」
「去催馬了。昨晚他跟他爹要了八百匹,今早程家的管馬人已經在路上。」
「不夠。」
李承乾跳下高台,走到馬欄旁邊。
楊妙真正帶著幾名老兵逐匹檢查馬蹄。
她蹲在一匹棗紅馬旁邊,手指掐著馬腕,搖了搖頭。
「這匹前蹄有舊裂,快跑會加重。」
「歸到能走那一批。」
李承乾繞了一圈回來。
「妙真,你估算一下。如果精騎只配一人一馬,加快馬輪換的頻率,戰鬥力折損多少?」
楊妙真站起身。
「急行軍速度減三成。遭遇戰時,沒有備馬換乘,追擊打不遠,撤退拖不起。」
「如果只在特定階段用雙馬呢?」
「行軍用單馬,臨戰前換乘,可以省一半馬力。但換乘點必須提前選好,被敵人抄了換乘點就全完了。」
李承乾在花名冊空白處寫了幾行字。
「先按一人一馬恢復訓練。雙馬的缺口,十天之內補齊。」
「從哪兒補?」
「三個來處。第一,弩機案追回的軍馬還有一批在各營登記未歸,催回來。第二,向京畿各府借調,按出征前的規矩打條。第三——」
他頓了頓。
「繳獲。夷男父子的親衛隊有兩千餘匹戰馬,一直關在京兆府馬場。挑能用的,先撥過來。」
尉遲寶琳瞪大了眼。
「用突厥馬?」
「馬不認旗。能跑能打就行。」
尉遲寶琳撓了撓後腦勺,領命去了。
上午的訓練從列隊開始。
李承乾沒有急著練衝鋒。
北征回來之後,各隊的人員變動不小。有人受傷換了位置,有人升了旅帥,有人則是新補進來的面孔。
「先認人。各隊伍長帶著自己的人站到旗下,互相報名字。」
程處默從馬場趕回來,嘴裡還嚼著什麼。
「八百匹明天到。我爹說不夠的話,再問問尉遲伯父家。」
「你先把嘴裡的東西咽了。」
程處默咕嘟一聲吞下去。
「殿下,我能上場麼?」
「你今天的活是盯著換馬隊把新到的馬逐匹驗收。蹄子裂的、齒口不對的、有暗傷的,全退回去。」
程處默的臉垮下來。
「又是馬……」
「上回你替人領了匹八歲的馱馬當戰馬用,忘了?」
程處默不吭聲了。
下午,李承乾把訓練重點放在號令與退序上。
北征時橋頭曾發生混亂。號角傳不遠,旗幟看不清,退序交叉導致傷亡。這些都要從頭練。
楊妙真帶著一隊人在另一邊練槍。
北征前只教了基礎刺法,現在要加上馬上換手和左右格擋。
「換手不能慢!戰場上慢半拍,槍就扎在自己身上!」
一個新兵被楊妙真的竹杆拍下馬來,翻了兩個跟頭,爬起來時鼻子都歪了。
「再來。」
那新兵看了看楊妙真手裡的竹杆,咬著牙翻身上馬。
李承乾在高台上看完這一幕,低頭在花名冊上做了個記號。
傍晚收操時,秦懷道送來兩份消息。
第一份是侯君集的回信。他已出發前往涼州,收到了關於石延壽的急信,表示到後立即搜捕。
第二份是周元的人傳來的。
兵部那個人今天下午離開官署後,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東市一家茶樓。
在茶樓待了半個時辰,見了一個穿商人衣裳的人。商人離開後朝西市方向走了。
「跟上了沒有?」
「跟到西市便丟了。」
李承乾把消息收好。
「明天加人。西市各門留人蹲守,看那個商人還出不出現。」
回到講武堂時,侯文寧正在等他。
「殿下,韓肅舊案的覆核,大理寺出了初步結論。」
「什麼結論?」
「韓肅當年的供詞存在篡改,失火毀器的定性依據不足,建議發回重審。」
「好。讓大理寺把結論呈陛下,順便把那張私記紙條附上。」
侯文寧應了,又猶豫著補了一句。
「殿下,我今天去兵部取文書的時候,那個人主動來找我搭話。」
「說了什麼?」
「問我弩機案查到哪一步了。還講,若需要庫部的舊檔配合,他可以幫忙調。」
李承乾抬起頭。
「你怎麼答的?」
「我說殿下安排了人在查,我只管抄錄。」
「他什麼反應?」
「笑了笑,走了。」
李承乾將花名冊合上。
「文寧,從明天開始,你去兵部取文書的時候,帶兩個人。」
「殿下是怕——」
「不是怕。是提醒他,東宮的人不是一個人在跑。讓他知道有人盯著,他才會著急。著急了,才會再去見那個商人。」
侯文寧點了點頭,抱著文書退了出去。
夜深了。
李承乾坐在案後,面前鋪著松州輿圖、弩機案的簡圖、精騎整補的計劃表。
三件事同時在跑。
松州要撐住,涼州要抓人,長安要收網。
十五天之內,精騎必須恢復戰力。
他拿起筆,在計劃表上寫下最後一行——
第十五日:全軍校閱。
筆擱下時,一行字再度浮現。
【新情報:松州守軍與吐蕃前鋒在城西發生小規模衝突,唐軍斬敵二十三人,自損七人。韓威決定據守。】
李承乾收起視線。
門外傳來腳步聲。
楊妙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涼州急報。侯君集剛到驛站,石延壽的鋪子已經人去樓空。」
「跑了?」
「跑了。但鋪子後院的地窖里留了東西。」
「什麼?」
楊妙真將信展開,指了指最後一行。
「半成品弩機三十七具,鑄造模具兩套,以及——一封寫給長安的未寄出信件。」
「收信人寫的是兵部庫部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