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沒有接那句唐軍。
他先讓人扶老斥候下馬。
傷口在左臂,箭頭已取出來,布條卻被血浸透了。
「臣沒靠近,看見旗便繞了半圈。」
「多少人?」
「不足百騎,趕著三十多輛車。車上全是草包,輪轍壓得很深。」
「旗上什麼字?」
「唐。」
李承乾蹲在他身前。
「誰射的箭?」
「外圍游騎。沒喊話,見人便追。」
這便更不對了。
大唐尚未派糧隊深入此地,突利送來的糧也不該打唐旗。
李承乾讓軍醫繼續處理,自己招來契苾何力。
「那處出口,可還有別的路?」
契苾何力攤開羊皮圖。
「東邊能繞,但全是碎石坡,馬得牽著走。西邊是鹽鹼地,陷下去便出不來。」
「帶兩個人去看東邊。」
秦懷道立刻上前。
「臣去。」
李承乾略一思量,將他交給兩名老斥候。
「只看路,不許動手。若遇敵,回來報。」
秦懷道把這幾句重複了一遍,才領命離開。
程處默也想跟,被李承乾留下。
「帶人把各隊水囊查一遍,報能撐多久。」
「殿下……」
李承乾朝他伸出手。
「你父親的口信,要孤再念一遍?」
程處默轉身便走。
楊妙真在一旁檢查長槍。
「那支車隊,可能是給前面的駐軍送糧。」
「也可能專等來找水的人。」
李承乾把地圖上的出口圈住。
敵人選的位置正好。
舊道中段狹窄,前頭若堵住,五千騎兵便只能原路退回。
一路趕來已耗掉不少水,退得越遠,越難補足。
他當即讓全軍在背坡休息,卸鞍餵馬,禁止生火。
又派出三支斥候,分頭查北面的動靜。
兩個時辰後,秦懷道回來了。
靴底劃破,手掌也多了幾道傷口。
「能走。」
他把沿途記下的坡度、距離擺在案前。
「最陡的一段,約四十步。人先上,馬用繩牽,半個時辰能過三百匹。」
李承乾皺了皺眉。
萬匹馬,逐個過去,等不及。
「還有一件事。」
秦懷道從懷中掏出兩根草莖。
「坡後有個淺溝,裡頭的草被啃過。馬糞也是新的。」
契苾何力接過來看了看。
「有人趕大群馬經過。」
李承乾立刻叫來發現車隊的老斥候。
老斥候剛包好胳膊,聽到這裡,用沒受傷的手在圖上點了一下。
「臣追到這裡時,聽見過馬叫。不止一匹,但隔著坡,沒看清。」
水地、糧車、馬群。
若這些線索能對上,那支車隊駐紮在此的緣由,便另有解釋。
李承乾挑了二十名老兵,又叫上楊妙真、契苾何力。
「去看一眼。」
程處默剛報完水囊數,聽到這話便往前挪。
李承乾沒有帶他。
「看好換馬隊,孤回來要用。」
繞過東坡時,李承乾才明白秦懷道為何弄破了手。
碎石松,腳一用力便往下滑。
連人都得扶著石頭走,更別說馬。
楊妙真在前頭探路,行到高處,忽然伏低身體。
李承乾上前,順著坡縫往下看。
淺溝盡頭果然有馬。
幾百匹,圍在一道木欄里,旁邊搭著十餘座氈帳。
那面唐旗就插在糧車上。
一名穿皮甲的軍官站在車旁,正指揮人卸袋。
其中一個袋口散開,落出來的不是糧,是一捆箭。
契苾何力伏在李承乾身側。
「薛延陀的人。」
「認得?」
「旗杆下那個,過去跟斛薛來過同羅,討過馬。」
李承乾又看了片刻。
水溝上游有守衛,下游卻只有兩個人。
馬欄靠著一處緩坡,坡面留下不少蹄印,顯然能上能下。
他們方才走的險路,到這裡便有了轉折。
「能從馬欄後面過去。」
李承乾指了指緩坡。
契苾何力點頭。
「過去以後,就是他們糧車走的大路。」
李承乾退回遮蔽處,叫來一名親衛,低聲交代幾句。
親衛立即原路返回。
剩下的人繼續等。
直到日頭偏西,車旁的軍官開始分飯,營外守衛也換了人。
楊妙真取下弓。
李承乾按住她的手,先指向最靠近水溝的那個,再指了指自己。
兩人同時出手。
兩名守衛倒下,沒來得及喊。
契苾何力帶人沿溝底摸過去,割斷馬欄外側的繩結。
李承乾翻過土坎,迎面撞上一個提桶的兵卒。
對方張口便喊。
他一把捂住那人的嘴,將其按倒,短刀抵住喉結。
「想活,別動。」
另一邊已經響起叫聲。
楊妙真直奔旗杆,槍尾擊倒傳令兵,挑斷掛在木架上的號角繩。
那名軍官抽刀迎上,被她一槍刺中肩膀,跌坐在地。
營中兵卒紛紛抓起武器。
沒等他們站齊,馬欄外響起密集的蹄聲。
秦懷道帶著五十名騎兵,從緩坡沖了下來。
李承乾站上糧車。
「放下兵器!」
前排有人還要射箭。
他將車上的備用矛擲出,釘穿那人的皮甲。
餘下兵卒再沒能組織起來,短暫抵抗後,陸續扔了刀。
戰鬥結束得很快。
李承乾先叫人占住上游,再派人沿大路布哨,隨後才審那名軍官。
起初對方咬定自己只是運糧。
直到契苾何力將車上的箭捆、馬具一件件搬下來,他才鬆口。
此處是臨時換馬營。
草原南面的軍情,要經這裡快馬送回夷男駐地。
唐旗是搜掠商隊所得,掛出來便於引誘落單的商旅靠近。
李承乾聽完,將旗取了下來,交給秦懷道。
「收好。」
遠處,主力開始沿新路進入水溝。
各伍分段飲馬,沒有一擁而上。
侯文寧清點完物資,趕來報數。
「備用馬六百二十七匹,馬料八十餘袋,另有干肉和箭。」
程處默站在糧車旁,抱著一捆新得的箭。
「殿下,這些能帶走吧?」
「挑好的。壞箭丟下,別什麼都往馬背上塞。」
程處默低頭翻了一遍,果然挑出幾支裂杆箭,訕訕地扔在地上。
契苾何力卻從軍官的氈帳里拿出一塊木牌。
木牌背面有幾道刻痕,邊角浸著油漬。
「換馬的憑記,前頭還有這樣的營。」
李承乾將木牌拿近。
「隔多遠?」
那名軍官捂著肩,遲遲不答。
楊妙真往他旁邊放下一隻空水碗。
「講清楚,叫軍醫給你止血。」
軍官終於報了一個地名。
契苾何力在地圖上尋找片刻,手指停住。
就在夷男駐地以南。
還沒等李承乾開口,外圍哨騎突然趕來。
「殿下,南面來了一騎,自稱突利可汗的信使!」
信使被帶進來時,馬都累得跪了下去。
他從懷裡扯出皮封,雙手遞上。
「太子殿下,可汗求援!」
「拔灼已經向東去了,三日內便要攻破我部牙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