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把水囊掛回鞍上，走到望台邊往西看。
吐蕃大營里一片混亂。帳篷東倒西歪，火堆熄了大半。隱約能看見成群的吐蕃兵在營地里亂走。
沒有號角聲。沒有鼓聲。沒有列隊。
指揮體系癱了。
「李君羨。」
「在。」
「派人去城裡告訴侯君集——今天白天不要出城。讓他把守軍輪休，養精蓄銳。」
「不趁勝追擊？」
「不追。贊婆剛丟了中軍帳，現在最慌。慌的人會做兩件事——要麼瘋狂反撲，要麼跑。」
「我賭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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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
「沒糧了。」
李承乾指著吐蕃大營後方的舊河道方向。
「糧道被燒了兩次。谷口封了三天。援軍的輜重也被燒了。六萬人的口糧撐不了兩天。」
「贊婆不傻。他知道打不下涼州了。」
尉遲恭咂了咂嘴。
「那咱們就等著？」
「等一天。明天這個時候，如果吐蕃大營開始拔帳篷——」
李承乾拍了拍赤血麒麟馬的脖子。
「咱們就送他一程。」
丘陵上安靜下來。
日頭升到正午的時候，斥候跑上來報告。
「殿下！吐蕃大營里——在拆帳篷！」
比預想的還快。
李承乾從石頭上站起來。
但就在這時，第二個斥候從南邊飛奔而來。
「殿下！南邊來了人！」
「吐蕃的？」
「不是！是——」斥候喘得說不出完整的話，用手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甲片。
韓威。
松州分兵的三千人。
到了。
李承乾抓起望筒往南看。
官道盡頭，塵土飛揚。一支騎兵隊伍正在全速奔來。
而在那支騎兵的後面，更遠處的地平線上——
還有一面旗。
「楊。」
望筒里的畫面晃了一下。
李承乾穩住手，重新對焦。
韓威的三千騎兵在前面跑，後面隔了大約兩里地，另一支隊伍正在追趕。
那面「楊」字旗下面，騎在最前頭的人——
身形修長，一桿梨花槍橫在鞍側，馬尾辮在風裡甩成一條直線。
楊妙真。
她怎麼來了？
李世民的信上寫的是「楊妙真率精騎一千二百人隨後出發」。按時間算，她應該比尉遲恭晚兩天到。
但她到了。
跟韓威前後腳到的。
「殿下！」旅帥跑過來。「要不要派人下去接？」
「接。告訴韓威和楊妙真，直接上丘陵。」
半個時辰後，韓威帶著一身汗水和沙土爬上了丘陵。
「末將韓威，奉旨率松州守軍三千馳援涼州！」
「松州那邊怎麼樣了？」
「吐蕃撤了。牛進達將軍突出重圍之後，末將分兵南下截斷吐蕃退路。吐蕃松州軍傷亡過半，往南縮了回去。陛下令末將帶三千人西援涼州，已經跑了六天。」
六天。從松州到涼州，正常行軍至少十天。
「路上碰見楊妙真了？」
「在半道上撞上的。她的人跑得比末將還快，硬是追了上來。」
話音剛落，丘陵下面傳來馬蹄聲。
楊妙真策馬衝上緩坡，翻身下馬，大步走過來。
一千二百名精騎在她身後排成整齊的隊列，馬上的騎兵個個精神頭十足。
「殿下。」
楊妙真站定，上下打量了李承乾一眼。
「瘦了。」
「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留在長安練兵？」
「練完了。」
「精騎整補——」
「十二天完成。比殿下給的期限提前了三天。」楊妙真伸手從鞍袋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陛下的手諭。精騎整補完畢後，命我即刻帶一千二百人西援。程處默和秦懷道留守長安繼續訓練後續兵員。」
李承乾拆開信掃了一眼。
果然是李世民的字。
最後一行——「妙真槍法天下無雙，朕不放心承乾身邊沒人，速去。」
李承乾把信收進懷裡。
「程處默呢？沒鬧著要來？」
楊妙真的表情難得浮現出一絲無奈。
「鬧了。被我打了一頓才老實。」
李承乾差點笑出來，但忍住了。
「尉遲恭！」
尉遲恭從望台那邊跑過來。
「殿下！」
「算帳。韓威三千人，楊妙真一千二百人。加上你的八千，我的兩千，城裡侯君集八千五——」
「兩萬兩千七百人。」尉遲恭脫口而出。
兩萬兩千七百。
吐蕃六萬。
兵力比從一比三變成了接近一比二點五。
而對面——正在拆帳篷。
「贊婆要跑了。」李承乾轉向所有人。「吐蕃大營里已經開始拆帳篷。他的糧草撐不住了，中軍帳昨夜被端，指揮體系癱了大半。」
「他唯一的退路是大斗拔谷。谷口我之前燒了一次，但這幾天他們應該已經清通了。贊婆要撤，肯定往谷口走。」
李承乾蹲下來，在地上劃出路線。
「從涼州到大斗拔穀穀口，一百二十里。六萬人的大軍撤退，速度快不了。正常走兩天，急行軍一天半。」
他在路線中段畫了個圈。
「這裡。舊河道的拐彎處。我之前在這兒打過一次糧道。兩側是沙丘，中間是官道，六萬人的隊伍經過這裡的時候，會被地形拉成一條長蛇。」
「打蛇打七寸。」尉遲恭接了一句。
「對。他撤退的時候，前軍走了，後軍還在出發。中間斷成幾截。我們不打前軍，不打後軍——打中間。」
「怎麼分兵？」
李承乾站起來，看向在場的所有人。
「尉遲恭，你帶八千人從北面繞到舊河道拐彎處的西側。贊婆的前軍過了拐彎之後，你截斷他跟後軍的聯繫。」
「韓威，你帶三千人從南面兜底。後軍一旦脫節，你從後面咬上去。」
「楊妙真。」
楊妙真抬頭。
「你帶一千二百精騎跟我走。從東面直插中間段。」
「侯君集呢？」
「侯君集出城之後，收攏吐蕃丟下的營寨和輜重，同時派兩千人追擊吐蕃後軍，配合韓威。」
尉遲恭算了算。
「殿下帶三千二百人打中間段。中間段可能有兩三萬人——」
「撤退中的兩三萬人。」李承乾糾正了一下。「不是列陣迎戰的兩三萬人。撤退的時候，士氣最低、隊形最亂、指揮最差。前面的只想跑，後面的只想追上前面的。中間的兩頭不靠，最容易崩。」
「再加上——」他拍了拍赤血麒麟馬。「我有千里神行。打完就撤，他們追不上。」
楊妙真一直沒說話。
這時候開口了。
「殿下，讓我打前鋒。」
「你帶一千二百人打前鋒，我帶兩千跟著你？」
「我帶六百打前鋒就夠了。剩下六百留給殿下當預備隊。」
李承乾看了她一眼。
「行。你開路，我收尾。」
楊妙真點了下頭，轉身去整隊。
尉遲恭湊過來，壓低嗓門。
「殿下，這位楊姑娘——末將在長安只聽說過，沒見過。她一個人能帶六百人當前鋒？」
「她一個人能打你二十個回合。」
尉遲恭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那末將沒意見了。」
部署敲定。
各部開始準備。
日頭往西偏的時候，斥候帶回了最新消息。
「吐蕃大營已經拆了三分之一。贊婆集結了前軍，約一萬五千人，開始往西南方向移動。後軍還在收拾。」
動了。
李承乾握緊了手裡的韁繩。
「各部按計劃出發，天黑之前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