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冰魄殿的時候，朝陽正好從東方升起。
金色的陽光穿過晨霧，灑在冰魄山的冰雪之上，反射出璀璨的光芒，像是整個世界都在發光。蘇清鳶站在殿門口，眯起眼睛望著那輪朝陽，一時間有些恍惚。
三十年了。
她已經三十年沒有見過真正的陽光了。
冰魄殿裡常年只有幽藍色的冰光，陰暗、寒冷、寂靜，連時間流逝的感覺都變得模糊。她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會在那裡度過，直到封印崩解，直到生命盡頭。
沒想到，還有出來的這一天。
「娘。「林玄站在旁邊，輕輕叫了一聲。
蘇清鳶回過頭，看著兒子，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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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笑著點頭，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我們走。「
母子兩人沿著山路往下走，蘇清鳶一邊走一邊看著周圍的景色，眼神里滿是新奇和感慨。三十年了，冰魄山還是老樣子，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些樹，冰雕也還是那些冰雕，但在她眼裡，一切都那麼新鮮，那麼可愛。
自由的感覺，真好。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林玄忽然停下了腳步。
前面不遠處的山道上，站著一個人。
一身灰袍，面容冷峻，正是寒冰真人。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林玄的瞳孔微微一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手也不自覺地握住了冰玄令。
寒冰真人怎麼會在這裡？
難道他發現了什麼？
蘇清鳶也停下了腳步，看向寒冰真人，眼神複雜。
三十年了。
當年的師兄弟，沒想到再次見面，竟然是在這樣的場合。
「清鳶師妹。「寒冰真人先開口了，聲音依舊清冷，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好久不見。「
「寒冰師兄。「蘇清鳶笑了笑，語氣平靜，「三十年了，你還是老樣子。「
「你也是。「寒冰真人看著她，眼神複雜，「一點都沒變。「
兩人對視了片刻，都沒有再說話。
氣氛有些微妙。
林玄站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裡大概明白了過來。
寒冰真人早就知道母親在冰魄山里？
不對，如果他早就知道，為什麼三十年都沒出手相救？
還是說……他一直都在暗中照拂？
「你打算帶她去哪？「寒冰真人把目光轉向林玄，沉聲問道。
「這是我娘。「林玄站到蘇清鳶前面，語氣堅定，「我當然要帶她離開這裡。寒冰真人，這件事跟你沒關係，還請讓開。「
雖然寒冰真人之前幫過他不少，但那是一碼歸一碼。誰敢攔著他救母親，誰就是他的敵人。
寒冰真人看著他，眉頭微皺，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我沒有要攔你們的意思。「他淡淡道，「清鳶師妹能出來，我也很高興。只是……「
他頓了頓，看了蘇清鳶一眼。
「封印那邊，你就不管了？「
蘇清鳶沉默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我守了三十年，夠了。剩下的事，交給年輕人吧。「
她一邊說，一邊看向林玄，眼神里滿是信任和驕傲。
寒冰真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林玄，眼神里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變成了瞭然。
「看來，你對你兒子很有信心。「
「那是自然。「蘇清鳶笑了笑，「我的兒子，不會讓我失望的。「
寒冰真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好。「他從袖中掏出一枚令牌，遞給蘇清鳶，「這是我的寒冰令，拿著它，在北域行走會方便很多。另外，我在城外有一處隱秘的宅院，你們可以先去那裡落腳，安全些。「
蘇清鳶愣了一下，沒有立刻接。
「拿著吧。「寒冰真人把令牌塞到她手裡，語氣平淡，「就當是……師兄送你的見面禮。三十年沒見，總不能讓你剛出來就四處漂泊。「
蘇清鳶看著手裡的令牌，又看了看寒冰真人，眼神複雜。
「謝謝。「她輕聲說道。
「不用。「寒冰真人擺了擺手，轉身就要走，「你們快走吧，晚了被人發現就麻煩了。宗門那邊，我會想辦法應付。「
「等等。「林玄忽然叫住了他。
寒冰真人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還有事？「
「為什麼幫我們？「林玄直視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問道，「我想知道原因。「
寒冰真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蘇清鳶，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因為欠你母親一個人情。「他說。
說完，他身形一閃，消失在了山道盡頭。
林玄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母親：「娘，他說的人情……是什麼意思？「
蘇清鳶笑了笑，眼神裡帶著一絲追憶：「很多年前的事了。當年寒冰師兄剛入門的時候，被人欺負，是我幫了他一把。沒想到，他記了這麼多年。「
林玄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
難怪寒冰真人一直對他多有照拂，原來是看在母親的面子上。
「行了，別想了，我們快走吧。「蘇清鳶拉了拉他的手，「先去你寒冰師兄說的那個地方落腳，等安頓好了，我們再從長計議。「
「好。「
——
寒冰真人說的那處宅院，在冰玄宗山腳下的小鎮上，位置很偏，在鎮子的最西北角，周圍沒什麼住戶，隱蔽得很。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家具被褥一應俱全，顯然是經常有人打理。
母子兩人在宅院裡安頓了下來。
蘇清鳶剛出來，對外面的世界還有些陌生，林玄就陪著她，給她講這些年外面發生的事情，講青州林家，講父親，講妹妹，講他這些年的經歷。蘇清鳶靜靜地聽著，時而微笑，時而落淚，時而又笑得合不攏嘴。
母子倆聊了整整一天，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直到夜深了，林玄才回自己的房間休息。
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
母親救出來了，這是好事，但也意味著，接下來的擔子更重了。
封印還需要有人想辦法，蘇家還需要對付，妹妹還需要救出來，九大聖地還需要提防。事情千頭萬緒，一件接著一件，容不得半點鬆懈。
不過，至少現在母親安全了。
這是最重要的。
林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思緒，閉上眼睛，開始修煉。
時間不等人。
他必須儘快變得更強。
——
第二天一早，林玄就起來了。
他打算回一趟冰玄宗，把妹妹接出來。既然母親已經救出來了，那妹妹也不能再留在冰玄宗了，太危險。蘇驚天那個老狐狸隨時可能再動手，還有九大聖地的臥底也還沒清理乾淨，妹妹留在那裡，他不放心。
而且，母親一定很想見見女兒。
「娘，我去冰玄宗一趟，把念玄接過來。「林玄來到堂屋，對正在收拾東西的蘇清鳶說道。
蘇清鳶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激動，也有一絲緊張：「念玄……她還好嗎？她……她會認我嗎？「
三十年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小女兒，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她很好，也很想您。「林玄笑了笑，安慰道，「她經常做夢見到您，母子連心，她一定會認您的。您放心，我把她接過來，你們母女團聚。「
「好，好。「蘇清鳶連連點頭，眼眶又紅了，「你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我知道，娘您在家等我。「
林玄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
冰玄宗外門，一切如常。
蘇念玄的小院裡，蘇清寒正在陪她說話。自從上次綁架事件之後，蘇清寒就經常過來陪她，怕她一個人悶得慌，也怕再出什麼事。
「真的不用告訴我林師兄一聲嗎？「蘇念玄坐在石凳上，手裡把玩著一個茶杯，小聲問道，「他救了我，我還沒好好謝過他呢。「
「謝什麼謝，那小子就是那個德行，外冷內熱的。「蘇清寒擺了擺手，「你好好養傷就是了，等你養好了，有的是機會謝他。「
「哦。「蘇念玄點點頭，心裡卻還是有些失落。
林師兄好像總是很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想見他一面好難。
就在這時，院門被敲響了。
「誰啊？「蘇清寒揚聲問道。
「我。「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蘇念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是林師兄的聲音！
蘇清寒也愣了一下，然後站起身去開門：「喲，稀客啊，你怎麼來了？「
林玄走進院子，目光落在蘇念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見她氣色還不錯，才鬆了口氣。
「身體怎麼樣了？「他問道。
「我……我沒事了，好多了。「蘇念玄站起來，有些緊張地看著他，小臉微微發紅，「林師兄，謝謝你上次救了我，我……「
「小事一樁，不用謝。「林玄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我今天來，是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蘇念玄疑惑地看著他。
林玄沉吟了一下，沒有直接說，而是看向蘇清寒：「清寒，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話想單獨跟她說。「
蘇清寒愣了一下，然後挑了挑眉，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行，你們聊，我在外面守著。「
說完，她還衝蘇念玄擠了擠眼睛，然後笑嘻嘻地走了出去，還順手關上了院門。
蘇念玄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低著頭，小手緊緊攥著衣角，心臟怦怦直跳。
林師兄……要跟她說什麼？
為什麼還要單獨說？
不會是……
她越想越亂，頭埋得更低了，連看都不敢看林玄一眼。
林玄看著妹妹這副樣子，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念玄。「他輕輕叫了一聲。
「啊？「蘇念玄猛地抬起頭，撞進林玄的目光里，又連忙低下頭，「林……林師兄，你說。「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老實回答我。「林玄的語氣認真了幾分，「你最近是不是經常做一個夢，夢見冰山裡有一個女人，她坐在冰殿裡，很孤獨，很寂寞？「
蘇念玄愣了一下，抬起頭，一臉驚訝：「你……你怎麼知道的？「
這件事她只跟林玄說過一次啊，而且當時只是隨口一提，她以為林玄不會放在心上的。
「因為那個女人，我認識。「林玄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她是我娘。「
蘇念玄愣住了。
林師兄的……娘？
她呆呆地看著林玄，腦子一片空白，半天反應不過來。
「而且，她也是你娘。「林玄繼續說道，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念玄，我是你哥哥。「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蘇念玄的腦海里炸響。
她整個人都懵了，愣愣地看著林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哥……哥哥？
林師兄是她的哥哥？
那個夢裡的女人，是她的娘？
這怎麼可能？！
「你……你騙我……「蘇念玄搖著頭，連連後退，臉色發白，「不可能……我爹是蘇北辰……我是蘇家的小姐……你騙人……「
她從小到大都以為自己是蘇北辰的私生女，雖然不受待見，但至少身份是確定的。現在突然有人告訴她，她不是蘇家的人，她的娘是那個夢裡的女人，她還有一個哥哥？
這太荒謬了。
她不信。
「我沒有騙你。「林玄看著她，眼神堅定，「你娘叫蘇清鳶，是蘇家的嫡長女，也是冰玄宗百年難遇的天才。當年她被蘇清河陷害，關在冰魄山禁地三十年。你是她的女兒，我是她的兒子，我們是親兄妹。「
「不信的話，你可以感受一下我們之間的血脈感應。你夢裡的那個女人，就是我們的娘。你之所以會夢到她，是因為母子連心，血脈相連。「
蘇念玄呆呆地站在那裡，身體微微顫抖。
血脈感應……
母子連心……
是真的嗎？
她下意識地看向林玄，仔細地打量著他的眉眼。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越看，越覺得林玄的眉眼跟夢裡那個女人很像。尤其是眼睛，簡直一模一樣。
還有那種莫名的親切感……
難道……都是真的？
她真的有娘，真的有哥哥？
不是她一個人？
蘇念玄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那……我娘她……她現在在哪裡？「她哽咽著問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就在外面，在等你。「林玄走上前，輕輕擦掉她臉上的眼淚，聲音溫柔了下來，「跟我走，我帶你去見她。「
蘇念玄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林玄，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用力點了點頭。
「嗯。「
她要去見娘。
她要親口問問娘，這些年她去了哪裡，為什麼不來看她。
她還要問問娘，她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
林玄帶著蘇念玄，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冰玄宗。
蘇清寒在門口放風，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很講義氣地幫他們打了掩護。
一路上，蘇念玄都很安靜，緊緊跟在林玄身後，小手抓著他的衣角，像是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一樣。
她的心裡很亂，既緊張又期待，還有一絲不敢置信。
真的要見到娘了嗎？
她的娘，到底長什麼樣？
跟夢裡的那個女人，是一樣的嗎？
很快，兩人就來到了那處宅院。
推開院門，蘇清鳶正站在院子裡，焦急地等待著。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轉過身。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蘇清鳶看著面前這個十三歲的少女，看著那張跟自己年輕時候七分相似的小臉，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蘇念玄也呆住了。
真的跟夢裡一模一樣。
不，比夢裡更溫柔，更好看。
這就是……她的娘嗎？
「念玄……「蘇清鳶的聲音在顫抖，她伸出手，想要撫摸女兒的臉，卻又不敢，仿佛一碰就會碎掉一樣，「我的孩子……「
就這一聲「我的孩子「，蘇念玄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決堤而出。
「娘……「她哽咽著，叫出了這個她在夢裡叫過無數次的稱呼。
「哎。「蘇清鳶用力點頭，眼淚流得更凶了，「我的好孩子，娘在這兒。「
「娘——！「
蘇念玄再也忍不住了，撲進蘇清鳶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三十年了。
她第一次叫娘。
第一次有娘抱她。
蘇清鳶緊緊抱著女兒，也哭得像個孩子。
三十年的思念，三十年的牽掛，三十年的遺憾，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淚水。
林玄站在旁邊，看著抱頭痛哭的母女倆，眼眶也微微有些發紅。
他轉過身，悄悄地走出了院子，把空間留給她們。
陽光灑在身上，暖暖的。
真好。
一家人，終於團聚了。
雖然只是暫時的，雖然還有很多困難等著他們，但是——
至少，他們在一起了。
林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接下來，就是他這個做兒子、做哥哥的，扛起一切的時候了。
蘇家。
九大聖地。
混沌之靈。
所有的困難，所有的敵人，他都會一一解決。
他會保護好娘，保護好妹妹，保護好這個家。
誰也別想再傷害她們。
——
與此同時，冰玄宗內門，長老院。
大長老站在議事堂門口，望著冰魄山的方向，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說什麼？「他聲音嘶啞地問道，「清鳶……不見了？「
「是……「鐵面長老臉色也很難看，「禁地的禁制全被解開了，九十九層，一層都不剩。蘇清鳶……已經不在裡面了。「
大長老的身體晃了晃，扶住門框才穩住。
三十年了。
蘇清鳶在冰魄山里關了三十年，他以為會一直關下去，直到封印徹底崩解的那一天。
結果，人就這麼沒了？
被人救走了？
誰幹的？
有誰能解開九十九層禁制？
「還有一件事……「鐵面長老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蘇念玄……也不見了。「
「什麼？！「大長老猛地轉過頭，眼神凌厲，「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今天早上，有人看到她跟林玄一起出了外門，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林玄？
又是林玄！
大長老的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是林玄把蘇清鳶救走了？
他有那個本事？
還是說……他背後還有別人？
「查！「大長老厲聲喝道，「給我查！一定要把人給我找出來！「
「是！「
鐵面長老躬身退下，匆匆去安排了。
大長老站在原地，望著冰魄山的方向，臉色陰晴不定。
蘇清鳶跑了。
蘇念玄也跑了。
這天下，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