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
虛掩著。
林玄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裡面的動靜。
咳嗽聲。
翻書頁的聲音。
還有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他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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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嘯天坐在書桌後面。
一身青衫。
頭髮比之前白了不少。
鬢角的霜色，又重了幾分。
看到林玄進來，林嘯天放下手裡的卷宗。
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回來了。「
聲音有些啞。
帶著幾分疲憊。
「嗯。「林玄點頭。走到書桌前。「父親。「
「坐。「
林玄坐下。
目光掃過書桌上的卷宗。
堆得像小山一樣。
都是族裡的事務。
大長老倒台之後。
族裡的事情，一下子全壓在了林嘯天一個人身上。
「鼎山那邊……「林嘯天道。「還好吧？「
他問得很隨意。
但林玄注意到。
父親的手指。
微微收緊了。
「還好。「林玄說。「遇到了點麻煩。「
「都解決了。「
林嘯天看著他。
看了幾息。
然後笑了笑。
「解決了就好。「
他沒有追問具體是什麼麻煩。
也沒有問林玄在鼎山里得了什麼。
這一點。
林玄心裡有數。
父親知道些什麼。
但不願意說。
或者說。
不能說。
「礦場那邊呢？「林玄轉移了話題。
「還行。「林嘯天點頭。「大長老倒了之後，礦場那邊亂了一陣。「
「陳默那孩子撐住了。「
「是個好苗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絲讚許。
「陳默的血脈……「林玄問。「您知道多少？「
林嘯天的手。
頓了一下。
「你也看出來了？「他說。
「嗯。「林玄點頭。「血脈很特殊。不像普通的獸武魂。「
林嘯天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身。
走到窗邊。
背對著林玄。
「陳默的祖上。「他緩緩道。「和我有舊。「
「他的血脈。「
「是上古傳承下來的。「
「具體是什麼。「
「我不方便說。「
「等他自己覺醒了。「
「自然會知道。「
話說到這裡。
就打住了。
林玄也不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父親有。
陳默有。
他自己也有。
「父親。「林玄換了個話題。「錢通這個人……「
「你怎麼看？「
林嘯天轉過身。
眼神里閃過一絲異色。
「錢管家？「他說。「錢通是老人了。「
「在林家待了快二十年。「
「做事穩妥。心思縝密。「
「是個可用之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
語氣很平靜。
但林玄注意到。
父親的目光。
飄了一下。
只有一瞬間。
但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父親知道。
林玄心中有了判斷。
林嘯天知道錢通有問題。
但他不說。
也不動。
為什麼？
忌憚？
還是……有什麼把柄？
林玄沒有繼續問下去。
有些事。
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不如自己查。
「父親身體要緊。「林玄站起身。「族裡的事，別太累著。「
「慢慢來。「
林嘯天笑了笑。
「你長大了。「
「知道關心爹了。「
他擺擺手。
「去吧。「
「一路奔波。「
「回去歇著。「
「明天再說。「
林玄點頭。
轉身離開書房。
出門的時候。
他回頭看了一眼。
林嘯天站在書桌後面。
身影。
顯得有些孤寂。
像一棵獨自撐著整片林子的老樹。
林玄收回目光。
大步走了出去。
——
入夜。
月黑風高。
林玄的房間裡。
燈早就滅了。
窗戶緊閉。
看起來像已經睡了。
實際上。
林玄坐在房樑上。
穿著一身夜行衣。
蒙著臉。
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在等。
等一個人。
子時三刻。
牆外。
一道黑影。
悄無聲息地翻了進來。
動作很輕。
落地無聲。
像一隻貓。
錢通。
林玄的眼神。
微微一凝。
果然來了。
白天在主院門口擦肩而過的時候。
他就注意到了。
錢通的腳步。
很穩。
穩得不像是個管家。
而且。
他走路的時候。
重心微微偏左。
這是長期練左手功夫的人才有的習慣。
一個管家。
練什麼左手功夫？
林玄當時就斷定。
這個人。
晚上肯定有動作。
所以他來了。
錢通翻牆進來之後。
沒有直接走。
而是蹲在牆角。
聽了一會兒動靜。
確認沒人發現。
才站起身。
朝著後院的方向走去。
方向是……
後山？
林玄悄無聲息地從房樑上下來。
跟了上去。
距離保持在十丈左右。
既不會跟丟。
也不會被發現。
十丈。
剛好是吸功範圍的邊緣。
也是神識感知最靈敏的距離。
錢通走得很快。
穿過幾道迴廊。
繞過幾個院子。
出了林家堡的後門。
往後山去了。
林玄遠遠跟著。
一路追到後山。
後山有一片林子。
林子深處。
有一座廢棄的祠堂。
林家的宗祠原本在那裡。
幾十年前一場大火燒了之後。
就沒人再去了。
錢通走到祠堂門口。
停下了。
他左右看了看。
確認沒人。
才推門進去。
門吱呀一聲。
在寂靜的夜裡。
格外刺耳。
林玄繞到祠堂後面。
腳尖一點。
翻上了屋頂。
輕輕揭開一片瓦。
往下看。
祠堂里。
很黑。
只有一盞油燈。
昏黃的光。
搖曳不定。
錢通站在供桌前。
背對著門。
似乎在等什麼人。
林玄屏住呼吸。
收斂氣息。
氣海中的吞天鼎。
緩緩旋轉。
把他的氣息。
全部收斂進鼎身之中。
不漏分毫。
這是第二道銘文激活之後。
新獲得的能力。
斂息。
只要他不想讓別人發現。
除非對方高出他一個大境界以上。
否則絕不可能察覺到他的存在。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
祠堂的門。
又開了。
一道黑影。
走了進來。
黑衣人。
全身都裹在黑色的袍子裡。
連臉都遮住了。
只露出一雙眼睛。
眼睛很亮。
像鷹一樣銳利。
他的氣息。
隱藏得很好。
但林玄還是感知到了。
靈武境。
而且不弱。
至少靈武五重以上。
錢通看到黑衣人。
立刻躬身行禮。
「屬下參見大人。「
聲音壓得很低。
但在寂靜的祠堂里。
依然清晰。
大人？
林玄的眼神。
微微一凝。
錢通居然是這個黑衣人的下屬。
那這個黑衣人。
是什麼來頭？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黑衣人開口。
聲音沙啞。
像是刻意變過聲。
聽不出本來的音色。
「回大人。「錢通道。「林玄今天回來了。「
「我試探過了。「
「他的修為……「
錢通頓了一下。
似乎在斟酌用詞。
「看不透。「
「看不透？「黑衣人語氣里有一絲意外。「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錢通道。「屬下完全看不出他的深淺。「
「他從屬下身邊走過的時候。「
「屬下連他的修為境界都感知不到。「
「要麼。「
「他是個普通人。「
「要麼。「
「他的修為遠在屬下之上。「
黑衣人沉默了。
過了幾息。
才開口。
「他進去見林嘯天了？「
「是。「
「談了多久？「
「大概半個時辰。「
「談了什麼？「
「不清楚。「錢通搖頭。「書房裡有禁制。屬下的人靠不近。「
「廢物。「黑衣人罵了一句。
聲音不大。
但錢通的身體。
明顯顫了一下。
「屬下無能。「他低著頭。「請大人降罪。「
黑衣人沒有接話。
他在祠堂里踱了兩步。
腳步聲很輕。
幾乎聽不到。
「林玄這次出去。「
「去了鼎山。「他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是。「錢通點頭。「明面上是去礦場。「
「但實際上。「
「偷偷進了鼎山深處。「
「鼎山深處……「黑衣人停下腳步。「那地方有什麼？「
「目前還不清楚。「錢通道。「但血影門的人也去了。「
「而且去了不少人。「
「血鷹和血蛇兩個長老。「
「都去了。「
「結果呢？「
「沒出來。「錢通道。「進去的人。一個都沒出來。「
黑衣人沉默了。
很久。
久到錢通都忍不住抬起頭。
看了他一眼。
「血影門的人全折了？「黑衣人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凝重。
「是。「
「包括血蛇？「
「包括血蛇。「
黑衣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血蛇可是靈武六重。「
「能讓血蛇都回不來。「
「鼎山里到底有什麼東西？「
他的聲音里。
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錢通沒說話。
他也不知道。
林玄在屋頂上。
聽著兩人的對話。
心裡冷笑。
還真是沖鼎山來的。
這幫人。
消息倒是靈通。
「林玄從鼎山出來之後。「黑衣人又問。「有沒有帶什麼東西出來？「
「不清楚。「錢通道。「他回來的時候。身上什麼都沒帶。「
「但……「
「但什麼？「
「但他的氣息變了。「錢通說。「屬下見過他上次離開時的氣息。「
「那時候。「
「大概是鍊氣境的樣子。「
「這次回來。「
「屬下完全看不透了。「
「而且。「
「他的眼神。「
「和之前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更……「錢通想了想。找了個詞。「更深了。「
「像一口井。「
「看不見底。「
黑衣人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
他走到供桌前。
看著供桌上的牌位。
伸手。
拂去上面的灰塵。
「林家祖傳的那件東西。「他說。「還是沒線索？「
錢通搖頭。
「沒有。「
「林嘯天藏得很深。「
「屬下在林家待了二十年。「
「找了二十年。「
「連根毛都沒找到。「
「二十年了……「黑衣人喃喃自語。「上面給的時間。不多了。「
「再給我一點時間。「錢通急忙道。「林玄回來了。「
「也許東西在他身上。「
「或者。「
「他知道東西在哪。「
「屬下可以想辦法。「
「從他嘴裡套出來。「
黑衣人轉過身。
看著錢通。
「你？「他冷笑一聲。「你連他的修為都看不透。「
「還想從他嘴裡套東西？「
「你以為你是誰？「
錢通的臉色。
一陣青一陣白。
但不敢反駁。
只能低著頭。
挨罵。
「行了。「黑衣人擺擺手。「不用你套了。「
「我親自來。「
「大人？「錢通抬頭。一臉驚訝。
「這小子不簡單。「黑衣人道。「能讓血影門折在鼎山里。「
「又能全身而退。「
「還藏得這麼深。「
「你對付不了他。「
「我親自出手。「
「那……什麼時候動手？「
「不急。「黑衣人背著手。走到祠堂門口。望著外面的夜色。
「先摸清楚他的底。「
「看看他到底在鼎山里得了什麼。「
「還有。「
「林嘯天到底知道多少。「
「等摸清楚了。「
「再動手不遲。「
「是。「錢通應道。
黑衣人沒再說話。
站在門口。
望著外面。
像一尊雕塑。
林玄在屋頂上。
把這些話。
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心裡盤算著。
二十年。
錢通在林家潛伏了二十年。
只為了找林家祖傳的一件東西。
林家祖傳的東西？
除了吞天戰鼎的玉佩。
還有什麼？
不對。
玉佩是母親留下的。
不是林家祖傳的。
那他們找的是什麼？
還有。
這個黑衣人背後的組織。
是什麼來頭？
知道鼎山有問題。
知道血影門的動向。
還在林家埋了二十年的暗樁。
能量不小。
「影閣。「
林玄心裡默念了一下。
白天回林家的時候。
他在鎮上聽人聊起過這個名字。
說是最近幾年突然冒出來的一個神秘組織。
行事詭異。
沒人知道他們的底細。
也沒人知道他們的目的。
只知道。
凡是和他們作對的。
都死得很慘。
而且死狀奇特。
像影子一樣。
無聲無息。
所以叫影閣。
這個黑衣人。
會不會就是影閣的人？
林玄正想著。
祠堂里。
黑衣人突然動了。
他猛地轉過頭。
看向屋頂的方向。
「誰？！「
一聲低喝。
同時。
一道黑色的真氣。
朝著屋頂射來。
被發現了？
林玄心中一驚。
不可能。
他的斂息術。
除非高出一個大境界。
否則不可能被發現。
但黑衣人這一下。
分明就是衝著他來的。
砰。
屋頂被擊穿了一個洞。
黑色真氣擦著林玄的衣角飛過去。
好險。
林玄身形一晃。
從屋頂上退開。
落在了祠堂外面的空地上。
黑衣人也追了出來。
隔著幾丈遠。
盯著林玄。
眼神銳利如刀。
「你是誰？「黑衣人沉聲問。
林玄沒有回答。
他蒙著臉。
不可能自報家門。
他在打量黑衣人。
同時。
也在評估對方的實力。
靈武五重巔峰。
比他低了一重多。
但對方的真氣。
很詭異。
黑色的。
像影子一樣。
和血影門的血氣不一樣。
血影門的血氣是狂暴的。帶著血腥味。
而這個黑衣人的真氣。
是陰柔的。無聲無息。
像影子一樣。
纏上你。
就甩不掉。
「不說話？「黑衣人冷笑。「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動了。
身形一晃。
化作一道黑影。
朝著林玄撲來。
速度極快。
而且……
身體是虛的。
像一道影子。
林玄一拳轟出。
鼎形拳印。
砰。
拳印穿過了黑衣人的身體。
打在了空處。
殘影？
不對。
不是殘影。
是……
影子分身？
林玄心中一動。
身後。
一股寒意襲來。
黑衣人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一掌拍向他的後心。
掌風陰柔。
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林玄腳下一錯。
側身避開。
但還是慢了半分。
掌風擦過肩膀。
衣服結了一層薄冰。
好詭異的功法。
林玄心中暗道。
這是什麼鬼功夫？
能化身成影子？
「躲得挺快。「黑衣人嘿嘿一笑。聲音沙啞難聽。「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幾招。「
他的身體。
開始扭曲。
像水一樣。
然後。
一分為二。
二分為四。
四個黑衣人。
同時出現在院子裡。
從四個方向。
同時攻向林玄。
每一個。
都帶著真實的氣息。
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哪個是假的。
林玄站在原地。
閉上眼睛。
神識散開。
十丈範圍。
全部在他的感知之中。
四個身影。
四股氣息。
三虛一實。
找到了。
林玄猛地睜開眼。
右拳往後轟出。
精準地。
轟向了左後方那個黑衣人。
轟——
鼎形拳印。
結結實實地。
轟在了黑衣人胸口。
噗。
黑衣人噴了一口血。
倒飛出去。
摔在地上。
其他三個身影。
隨之消散。
果然。
都是影子分身。
只有一個是真的。
黑衣人撐著地面。
爬起來。
胸口劇烈起伏。
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
「你怎麼看出來的？「他失聲問。
林玄沒有回答。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黑衣人臉色一變。
他知道。
自己不是對手。
眼前這個人。
修為比他高。
而且高不少。
「走！「
他低喝一聲。
身體再次化作一道黑影。
朝著林子裡竄去。
速度極快。
像一道真正的影子。
林玄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
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眼神凝重。
這個影閣的功法。
太詭異了。
化身成影。
影子分身。
防不勝防。
如果不是他神識夠強。
十丈範圍內纖毫畢現。
還真不一定能分辨出真假。
而且。
這只是一個下屬。
影閣的高層。
又會有多強？
林玄收回目光。
低頭。
看著地上。
黑衣人剛才摔下去的地方。
掉了一塊東西。
一塊黑色的令牌。
林玄彎腰。
撿了起來。
令牌是墨色的。
入手冰涼。
上面刻著一個字。
影。
龍飛鳳舞。
像一把刀。
又像一道影子。
林玄握著令牌。
指尖微微用力。
令牌入手冰涼。
但他的心裡。
更涼。
影閣。
果然是影閣的人。
一個潛伏在林家二十年的暗樁。
一個靈武五重的黑衣人。
影閣的勢力。
比他想像的更大。
也更深。
而且。
他們也在找林家的東西。
也知道鼎山的秘密。
這個組織。
到底是什麼來頭？
和九大聖地有關係嗎？
和母親的失蹤。
有關係嗎？
林玄把令牌收進儲物戒。
轉過身。
看向祠堂的方向。
錢通已經跑了。
剛才黑衣人追出來的時候。
他就趁亂溜了。
老狐狸。
跑得還挺快。
不過。
無所謂。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知道錢通是誰。
也知道他住在哪。
不怕他跑。
而且。
現在抓了錢通。
反而會打草驚蛇。
不如。
將計就計。
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讓錢通繼續跳。
看看他背後。
還藏著多少人。
多少秘密。
林玄的嘴角。
勾起一抹冷笑。
影閣。
錢通。
你們想玩。
我就陪你們好好玩玩。
看看到最後。
是誰吃了誰。
他轉身。
悄無聲息地。
消失在夜色中。
祠堂恢復了寂靜。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只有地上的血跡。
和屋頂的破洞。
證明著剛才的戰鬥。
風吹過。
樹葉沙沙作響。
月光從烏雲後面露出來。
照在廢棄的祠堂上。
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影子很長。
像一隻蟄伏的巨獸。
靜靜地。
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