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來的理念終究難以與鹿澤安相通。
鹿澤安看著眼前這個面色沉寂的少年,沉默了好一會光景,忽的展顏一笑。
「當真是英雄出少年,我無涯學宮號稱天下儒生之宗,匯聚北境英才,卻尋不到一位與小友這般的人物。」
他像是感嘆又像是在遺憾的喃喃自語道。
魏來不語,只是繼續看著對方。
老人在這般感嘆之後,又看向魏來問道「老朽有一事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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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來應道「先生請講。」
「魏王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今日你想要活著走出無涯學院,就得順著老朽的意思來,哪怕是假意縫合,也才能有機會走出學院,再謀後話,為何要急於拒絕老朽的建議呢?」
魏來應道「因為我想給你先生一個機會。」
「機會?」老人聞言一愣,有些不解。「什麼樣的機會?」
「他年大楚自食其果,無涯學院被殃及池魚時,一個保留一絲傳承的機會。」
魏來這般說道。
但這個回答並不能讓鹿澤安在第一時間回味過魏來話里的意思,他還是有些發愣,神情之中依然夾帶這些許不減反增的困惑之意。
他問道「小友何意?」
魏來直視著老人的目光,言道「今日我假意縫合了先生,確實可以脫身,但這樣一來就不是先生放了我,是在下自己憑自己的本事逃出生天。」
「而我現在與先生說了實情,先生還是放了我,那便是我欠先生一個人情,那待到方才晚輩所言之事發生時,晚輩也就有了救先生的理由。」
魏來說得一本正經,以至於聽到這話的鹿澤安愣了好一會之後方才回過神來。
他本以為魏來所言的那個機會,會是一件層層算計之下的大秘密,卻不想少年的只是,放了他後,日後他會有所回報。這話里的感覺就像是你在路邊遇見了一個乞丐,他告訴你只要你給他十兩銀子,日後他做了皇帝,會封你一個大官做一般的荒誕無稽。
反應過來的鹿澤安在那時忽然展顏一笑。
「小友果然與眾不同。」
魏來不語只是繼續看著老人等待著對方的決定,同時他體內的靈力被他暗暗催動,以防備隨時可能發生的異變。
「今夜老朽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就像小友說的那樣,這路走到了頭了。」
魏來的心頭一緊,暗以為自己算錯了些什麼。
「小友要做什麼就快些去做吧,無涯學院今日會很忙,但過了今日就不見得能有那麼多空閒了。」
老人說罷這話,那方才與魏來同行許久的身影在那時緩緩散去,沒了蹤跡。
……
魏來直到老人的聲音消失十餘息的光景後才回過神來,他的心頭不免有些古怪。
他與老人萍水相逢,但出奇的卻能坦誠相待,哪怕立場不同,卻都願意盡力幫助對方,這種莫名的親切感顯得如此詭異,卻又如此的真切,魏來鬧不明白到底這一切是因為什麼。
但此刻他也沒有時間去多想,既然鹿澤安給他開了這個後門,他也沒有理由把這大好的機會付諸東流。
念及此處,魏來身形一拔,便再次按照原路朝著莫古笙的住處奔去。
……
無涯學宮之中燈火通明,高台上,黑衣老人閉目凝神,兩側張煥文與李秀白分別坐在首座。而台下數十位儒生正在案台奮筆疾書,周圍有甲士來回巡邏,亦有身著無涯學院制式衣衫的儒生對著那些奮筆疾書之人指指點點,讓他們修改著書信上的措辭,那些被脅迫的儒生雖然面有異色,但在這般情形之下,卻不敢忤逆半分,只能盡數順著對方的意思。
忽然那台上一直閉眸沉神的老人緩緩睜開了眼。
一旁的二人見狀,其中張煥文趕忙問道「院長,那小子……」
老人笑著搖了搖頭,也不答他此問,反問道「這些書信準備得如何了?」
張煥文雖然身為八門大聖,但面對眼前這位老人,卻表現得極為恭敬,他應道「差不多都準備妥當了,只是還有個別的細節需要修正,正在督促他們更改。」
「嗯。」老人聞言滿意的點了點頭,他又看向一旁的李秀白言道「那明日就得辛苦李將軍手下的將士們跑上一趟了。」
李秀白聞言拱手應道「皆是分內之事。」
老人微微頷首算是回應,隨即便站起身子,嘴裡喃喃言道「年紀大咯,熬不得夜了,老朽先回去睡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二位了。」
說罷這話,他起身作勢便要慢悠悠的離去。
張煥文得見此狀心頭一緊,也顧不得之前的遲疑,趕忙起身問道「院長真的打算放過那傢伙?」
「放虎歸山可非成大事之道啊!」
大抵是心頭焦急的緣故,張煥文說這話時,聲音不自覺的提高了幾分。
已經轉身邁出步子的老人在那時身子一頓,緩緩側過了頭看向張煥文。
「煥文聽說一種叫鬣狗的動物嗎?」老人在那時問道。
張煥文一愣,心頭固然疑惑,卻不敢表露,只能如實應道「弟子愚鈍,從未聽聞過此物。」
「那是生活在荒原沙漠的東西,他們以食腐為生,而在他們所有的食物中,鬣狗最喜歡的是那些死去的獅子們的屍體。」
「因此一隻優秀的鬣狗最重要的本事你知道是什麼嗎?」
鹿澤安的語氣平靜,平靜得與往日傳道授業時並無半點區別,以至於張煥文並弄不清此刻老人提及這般不相干的話題到底是為了什麼。
「弟子不知。」張煥文應道。
老人的身子前傾,眼睛眯起,輕聲言道「分清楚他想要吃的那頭獅子,到底是真死,還是假寐。」
這話出口,張煥文的心頭一顫,哪怕是身為八門大聖的心神在那一瞬間依然是震盪不止。
而老人說罷這話便再也沒有與張煥文多言的心思,轉過頭,便走出了學宮。
良久之後,張煥文終於從那不可名狀的巨大的恐懼回過神來,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穩定下心思,這時才發現就在方才那數息不到的光景中,他的後背早已被汗水濕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