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陷陣接到了眼線帶來的消息,急急忙忙的便衝出了門。
屋外的寒風四起,還有飄雪不止。
徐陷陣走得極為匆忙,頗有些不管不顧的味道,以至於身上還穿著單薄的便衣,一位婦人拿著一件絨衫快步從房門中追了出來,拉著徐陷陣便言道「夫君,穿件衣服,別著涼了。」
徐陷陣連連擺手「出大事了,還穿什麼衣服!」
說著,徐陷陣掙脫婦人的手便要再次朝著府門方向走去。 ★
婦人的心頭憂慮著徐陷陣的身體,便要再次追上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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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腳步方才邁開,徐府的府門便被人從外推開,凌冽的寒風順著府門灌入,吹得二人的身形一滯,以至於好一會之後他們方才看清府門口身影的模樣——那是一位坐在木製輪椅上的少女。
「玥兒。」在看清來者模樣後,徐陷陣夫婦二人都是一愣,顯然對於對方的出現都很是詫異。
「阿爹這麼急著出門是來尋玥兒的吧。」少女卻自己轉動著木輪,來到了二人身前,語氣平靜的問道。
徐陷陣臉色神色變得有些難看,他手足無措的立在了原地,形容窘迫,卻終究無法去否定少女所言。
「玥兒,這確實事出突然,朝廷這是鐵了心的要拿寧州開刀,我徐家數千人可都指著……」他嘴裡倉促的解釋道,無論是語氣還是措辭都拿捏小心翼翼,謹慎非常。
「阿爹不用多言,玥兒都明白。」徐玥卻平靜的將男人嘴裡的話打斷,然後從懷裡掏出了一份信紙「師尊已經在百蘿山下為咱們徐家尋到一處地界,也未阿爹在大楚的豐州謀得了一份郎將的差事,阿爹若是願意,隨時可以前去任職,若是不願,無論是經商還是自己另闢出路,歸元宮中都會有執事幫阿爹打通關係,阿爹大可放心。」
「這是前往大楚的通關文牒,阿爹可要收好。」
徐陷陣聞言趕忙接過那封信紙,極為寶貝的將之藏在自己的衣衫下,生怕風雪將之打濕亦或者吹皺。
他做著這些,一旁的婦人卻神色擔憂的看著徐玥「那……那玥兒你呢」
聽聞這話的徐陷陣如夢初醒,他也抬頭看向徐玥,神色憂慮,卻又帶著些許愧疚。
「翰星大會今日便已經結束了,依照我與師尊的約定,明日我就得離開寧霄城,去往斬塵宮……永遠不再回來。」徐玥平靜的應道,她臉上的身上一如她此刻的語氣,靜默如水,不辯悲喜。
「怎麼叫不回來了呢?我看歸元宮其他的弟子每年也有探親的假期……」婦人嘟囔道。
但說道後面,卻忽的沉默——在少女平靜的目光下沉默。
她醒悟了過來,徐玥所說的永遠不回來,是那樣的不回來……
想到這裡,婦人紅了眼眶,埋怨似的推了身旁的男人一眼「叫你當初不要應允孟懸壺,這世上哪有這天上掉餡餅的事情……我玥兒從小就多災多難,你真狠得下心……」
徐陷陣氣急敗壞的跺了跺腳「我能有什麼辦法,我還不是為了咱們徐家,為了……」
「爹娘不用掛懷,玥兒都明白。只是今後不能再在身邊侍奉二老,二老要自己保重。」徐玥的臉上盪開笑容,反倒寬慰起了徐陷陣二人。
徐陷陣有些動搖,這樣的動搖是當初作出這樣決定時不曾有過的東西「要不你去跟你師尊說一說,這事就這麼算了,我們不去大楚了,寧州……」
「寧州是待不下去的。阿爹敢拿著幾千族人的命去賭嗎?」徐玥打斷了男人的話。
男人順勢沉默,而很多時候沉默便意味著默認。
他低下了頭,風雪拍打在他單薄的衣衫上,那一瞬間,意氣風發的赤霄軍統領好似老了足足二十歲。
「事不宜遲,爹就早些做準備吧。今晚我估摸著爹娘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就不做打擾了。」徐玥又在那時言道,而說罷此言之後,少女推動著自己的輪椅便要離去。
「玥兒這麼晚了要去哪裡?」身旁的婦人淚珠子早就不住的下淌,見徐玥還要離去,忍不住問道,聲音里哭腔難以遮掩。
徐玥回頭看了二人一眼「玥兒只剩這最後一晚了,這最後的一個晚上,我想為自己而活,不知爹娘可否應允?」
二人的挽留之言,在喉嚨中打著轉,卻最後咽了下去,終究是沒有臉面說出那樣的話。
徐玥見狀嫣然一笑,在風雪中,美妙如畫。
她轉身再次離去,可走出幾步後又像是忽的想到了什麼,再次回頭看向徐陷陣。
「爹。」她這樣喚道,聲音清脆宛如銀鈴。
「嗯?」徐陷陣趕忙應道,眼眶泛紅。
「這一次,你說這話時,是真心的了。這就夠了。」少女說罷便再也沒有留戀,轉身再次離去。
徒留下那愣在原地的徐陷陣身子一顫,眼眶中的淚水終於再也包裹不住,奔涌而下。
……
魏來得到消息後,第一時間便趕到了白馬學館,學館中除了那些個看守院門的小廝外,便鮮有人跡。
魏來並不死心,順著學館的長廊一路小跑,可終究未有尋到半點人跡。
一直到他來到那座聚靈塔前時,終於發現有一道身影坐在那處,魏來心頭一喜,快步上前,想要看一看對方可是寧州子弟,若是知道些今夜之事的內情,他也可詢問一番。
念及此處的魏來的腳步更快,可當他走進對方,看清對方的模樣時,他腳上的步子卻又忽的慢了下來。
是蕭牧。
這個寧州榜首,紫霄軍的少將軍,蕭家的大公子,此刻正坐在那聚靈塔前的台階上,手提著一個酒罈,仰頭痛飲,而他的身旁早已歪歪斜斜擺滿了各色酒壺,顯然他已經一個人在這裡喝了許久。
而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形出現在他的眼前,即使魏來還不太確定其中的內情,但結果卻顯而易見。
喝得正起勁的蕭牧似乎察覺到了有人靠近,他的頭抬了起來,看向魏來,在看清對方容貌後,忽的一笑,然後朝著魏來招了招手,揮舞著手中的酒壺,有些醉意額言道「魏兄可有興趣與蕭牧對飲?」
很難有人能拒絕這樣的要求,尤其是在此情此景之下。
魏來沒有太多遲疑便來到了蕭牧的身旁坐了下來,然後一隻手便遞來一個巨大的酒罈。
「先喝再問。」蕭牧言道。
魏來有些犯難,他素來鮮有飲酒,亦不勝酒力,但蕭牧將話說道這個地步,加上此刻蕭牧的狀態,魏來終究不敢多言,只能咬著牙,將那酒罈高高舉起,大飲一口。
饒是於此之前魏來已經在自己的心底做好的準備,但那一大口酒水下腹,魏來嗓子眼還是被辣得連連咳嗽,好一會之後方才平息下來。
這樣狼狽的模樣惹得身旁的蕭牧一陣大笑,他指著魏來言道「魏兄喝酒的模樣,可沒有今日在翰星大會的擂台上半分的豪氣。」
那般大大咧咧的模樣,與平日裡沉穩的蕭牧判若兩人。
魏來同樣將蕭牧的模樣看在眼裡,對於他的取笑並不在意,反倒有些心有戚戚。
「酒也喝了,蕭大哥該講事情說上一遍了吧。」魏來沉聲問道。
蕭牧臉上的笑意,連同著那不知是真是假的醉意都於那時一併散去,他悶悶的又仰頭飲下了一口清酒「不過是金家大兵壓境,加上袁袖春的一紙威脅,滿座衣冠盡伏首,不見當年三霄勇啊!」
魏來一愣,從蕭牧這話加上來之前那位家中管家與他言說的消息,這事情的始末他大抵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就連天闕界那便也給各個宗門通了氣,那些本應與魏來一道去往山河圖的金牛鎮弟子們,也在各自相中的宗門的要求下,即日變得離去。陰雲籠罩在寧州,暴雨將至,該走的人終究要走……
魏來沉默了一會,也給自己灌下了一口清酒,問道「蕭兄呢?」
蕭牧一笑,言道「我爹叫我回去了一趟,與族中長老們商議著蕭家下一步的去向,是離開寧州,還是依附金家亦或者袁家,一群人吵得不可開交,我聽得厭煩便一人離開了。」
「路上我想了想,離開寧州,去到什麼地方,我們都是難民,是背井離鄉的喪家犬,依附金家亦或者袁家,那就得做鷹犬。」
「蕭牧這輩子,活著是人,做不了狗,管他們要做什麼,蕭牧不想走啦。」
「這就夠了。」得到回答的魏來笑道「我爹常說,人活一輩子,管自己已經夠累了,哪裡還有閒心去操心別人。」
「咱們替他們爭了,咱們問心無愧,他們要與不要都是他們的抉擇,我們管不了,也不用再去管。」
說著魏來看向蕭牧,臉上露出了真切又燦爛的笑容「就像我爹與呂觀山在烏盤城做的事情一樣,百姓們哪裡明白,他們是在為他們爭命?」
「甚至背後還免不了有人暗暗說他們自尋死路。」
「可都沒關心,他們做的一切既是為了百姓,可同樣也是為了對得起自己。」
「咱們說到底都是凡人,做自己的事,飲自己的酒,管那麼多神仙才能管的事情作甚呢?」
蕭牧聞言一愣,他呆呆的握著自己的酒罈思慮了一會,然後他臉上也露出了與魏來一般的笑容。
「好!」
「你我今日就且飲自己杯中酒,不問那神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