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 蒼穹

  退潮紀元之前,那個紀元叫什麼,後來的人記不清了。只記得那一年,夏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狠。

  四月,歐洲破了五十度。塞納河干成泥溝,鐵塔的鋼鐵燙得能煎蛋,醫院門口排起長隊,不是看病,是躲熱射病——沒躲過去的人,多是在沒有空調的夜裡走的,很安靜。

  五月,印度新德里衝到五十五度,瀝青路面融成黑泥潭,卡車碾過去就被粘住。恆河水位跌到最低,河床上翻著白肚的死魚,腐臭飄出幾十公里。官方報了三萬,民間說,後面加個零都不止。

  厄爾尼諾在太平洋上發了瘋。全球均溫比工業化前高出將近三度,連續第十年破紀錄。濕球溫度一次次頂過三十五度那條線——那是條人命線,過了它,人就算躺在陰涼處不停灌水,身體也散不掉熱,幾個鐘頭就會被自己的體溫煮熟。

  格陵蘭的冰每天化掉幾十億噸,融水吼著衝進北大西洋。海平面先漲了八米,沿海城市一片汪洋。

  人類熱怕了,也淹怕了。

  那時候 AI已經替人管著大半世界——電網、糧道、金融、氣象。真正的大決策不再只在國會裡吵,而是先問「蓋亞「。蓋亞是當時最龐大的地球系統模型,把整顆星球的大氣、海洋、冰蓋、洋流都裝進一張網裡算。

  超級AI蓋亞算了七天七夜,吐出一套方案,代號「蒼穹「:平流層撒硫酸鹽氣溶膠,海洋上空把雲調亮,近地軌道再撐一層遮陽膜,三管齊下,把一部分太陽光擋回去。方案末尾壓著一行紅字:降溫速率必須受控,冰蓋反照率存在正反饋風險,切忌過沖。

  沒人有耐心等「受控「。

  蒼穹上馬,頭半年漂亮得像奇蹟:均溫回落,雨季回來了,北極海冰重新結上。人類在街頭擁抱,說我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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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把漲上來的海儘快壓回去,又有人在蒼穹之外加了一項更激進的「人工固水「——把海水抽到高緯,加速凍成冰蓋。

  這一下,踩空了。

  冰是白的,會把陽光反射回去。冰蓋每往南推一里,反射掉的熱就多一分,天就更冷一分,冰蓋就再推一里。這是個一旦啟動就踩不住剎車的循環,蓋亞算得出它的方向,卻沒算準它翻臉的速度。

  降溫變成了墜崖。

  第一年,十月飛雪,一直下到第二年五月。第十年,冰蓋埋到德國北部。第五十年,海平面掉了四十米。第三百年,掉了一百二十米。曾被海水淹沒的城市,先凍進冰里,又隨著海退,成了離海幾百公里的陸地……

  地球上多出了兩千萬平方公里的大陸,相當於整個非洲大陸的三分之二。北極陸架、巽他古陸、東海陸架、薩赫爾古陸……是如今的世界……

  八十億人,在驟冷、饑荒和搶資源的戰爭里,跌到不足十億。世界政治經濟格局也隨著地理的大變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舊時代的檔案大多毀於寒潮與戰火。後世的編年學者,只能從凍土挖掘出殘破硬碟、碳化紙張碎片,給那個滾燙毀滅的時代,安上一個事後追認的名字——熱燼紀元。

  海退整整用了三百年。等冰蓋穩住,倖存者把那一年定為退潮紀元元年。


  裸露出來的古海床遍布貝殼碎屑,被數百年的烈風碾成灰白細沙。一座座被海水掩埋數百年的沉船骨架半埋在凍土之下,船板凍得堅硬如石。遠方,低矮的冰原丘陵綿延到天際,沒有樹木,只有貼地掙扎的苔原植被。

  幾支遷徙部落正穿行在這片新生大陸。厚重獸皮裹住身體,呼氣瞬間凝成白霧。沒有人記得塞納河的熱浪,不記得恆河腐爛的魚群,也不記得名為蓋亞的超級 AI與那套名為蒼穹的救贖計劃。

  偶爾有人挖出一塊變形融化的鋼筋,或是一片扭曲的光伏板,只會當做遠古巨人遺留的怪石頭。

  熱燼紀元,只殘存於殘缺的石刻與口口相傳的模糊傳說: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不是這麼冷,太陽兇狠得能把人活活烤死,大海吞噬了無數城市,人類妄圖欺騙天空,最後換來寒冰降臨。

  海退,冰進,舊世界燒成灰燼埋進凍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