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不下劉易,但是與劉易在一起的過往,深深地傷害了她,讓她到現在也無法完全走脫出來,她無法僅憑劉易的一面之詞,就輕易放下過去,就輕易嘗試重新開始。
她心中的苦痛,如滾燙的針,從各個方向刺著她,讓她煎熬不已。同時,她又因此而覺得對不起路易,她辜負了一個好男人。
單膝跪地的路易,內心同樣煎熬不已。他看出了宋橋對陸痕的愛有多深刻,卻依然深深地愛著她。
他既希望能夠讓她幸福,又希望這幸福不是來自於劉易而是自己,希望宋橋內心的猶疑能夠讓她放棄劉易,好讓自己能夠有機會和她在一起。
他厭惡自己的自私,然而他卻又希望自己能夠無所顧忌地,就這樣自私一次。
每一個人的心裡,都像困守了一頭被折磨得將要發狂的野獸,然而每一個人,都在無比地沉默著。
空氣是凝滯的,室內室外,三人的情緒卻仿佛蒸騰的沸水一樣,激烈地碰撞著,強烈地熏騰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黑膠唱片的音符,漸漸轉入深刻的哀傷的纏綿,濃烈的化不開的音符,催動著濃烈到化不開的情緒,讓每一個人的神經都高高緊繃了起來,將鏡頭內的情緒,將宋橋與劉易十年感情的走向,推向了一個撲朔迷離的巔峰。
王導指揮搖臂,由遠及近,在不同的角度,以一個長鏡頭,直接切下,隨著一聲「cut」,整場戲順利結束。
靜止到即將爆發的情緒,都在這一聲里仿佛找到了出口,仿佛一根緊繃的弦,突然撤去了高壓的外力,蘇慕娥的情緒快速消散,讓她整個人都好像失去了一分力氣,身形輕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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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吧?」丹尼爾顧不得膝蓋的疼痛,迅速起身扶住了她。
「沒事。」蘇慕娥微笑著站穩,為了自己剛剛能夠一氣呵成地完成整個鏡頭,而欣喜振奮。
這是一場對情緒控制力要求極高的戲,作為演員,她深刻地知道,這一場戲,難就難在一個掌控上,情緒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遜色,而她剛剛,應該是完善地把握好了每一個細節的情緒。
丹尼爾確認她能夠站穩,鬆開了手,晴空般湛藍的雙眼,深深地,飽含欣賞地凝視著她。
「娥,你太讓我驚訝了,我想我一定不是第一個告訴你的人,但是我還是忍不住想對你說,你對情緒的掌控力和表現力真的太精妙了,你真是有著無與倫比的卓越天賦。」
聽到他對自己說了什麼的一剎那,蘇慕娥的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前世,能夠與丹尼爾合作,甚至哪怕只是能夠給他配戲,都已經是她想像的極限了,她不論如何也沒有想過,自己能夠從丹尼爾的口中聽到這樣的讚譽。
丹尼爾的演技,有多麼受到推崇和讚美,在她的前世,幾乎是人人皆知的事,能夠從他的口中得到這樣的讚譽,對她是一份莫大的肯定。這大概是她重歸這個為她所熱愛的行業以來,最大的一個驚喜!
王導從機位中快速走出,迅速走向了蘇慕娥和丹尼爾的身邊,向來嚴肅的臉龐上,都染著一分興奮和欣喜。
「慕娥,這場戲你完成的非常好,我果然沒有看錯你!記住這場戲的狀態,保持這個狀態,你對情緒的掌控力,你的表演力,絕對會更上一層樓。」
在王導對蘇慕娥說出這番話時,場邊的導演們,也在熱烈地探討著。
「剛剛的一幕的太精彩了,我簡直不敢相信,是一個如此年輕的演員能夠做到的。」一個大鬍子導演,難以置信地搖著頭說。
「然而這一切就是這樣發生了!」另一個年齡稍長的導演立即說。
「我想我看到了比小時候的娜塔莉·波特曼更有靈性的女演員。這場戲的光照,氣氛,鏡頭構造,也都很難得,我看到導演使用了長鏡頭,如果剪輯不出現低級的問題,剛剛的表演,絕對會成為經典一幕。」
「是的,我也這樣想,我們大約見證了一場經典。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如果有機會,我絕對會邀請她擔任我的女主角!」一旁一直沉默的一個高瘦導演,也開了口,眸光緊緊地追隨著蘇慕娥,眼裡有著狂熱的欣賞與期待。
「我想我們應該為她精湛的演技鼓掌。」一個導演提議,其他人紛紛點頭同意,近乎同時地伸出雙手,向蘇慕娥奉上發自他們內心的讚許的掌聲。
前世十餘年,蘇慕娥都困守在一方舞台上,她竭盡所能地完成每一場演出,能夠獲得的最高讚譽,就是現場的普羅大眾的一番掌聲。
她何嘗不曾夢想過,有一天,她能夠在銀幕上,在鏡頭前,向千萬人奉獻精彩的表演,贏得業內資深人士的承認。
這些掌聲,仿佛讓她期盼的一天,提前到來了。內心深處,最隱秘,也最柔軟的部分,被深深地觸動。
蘇慕娥克制著內心的萬千情緒,微笑著,向場邊的導演們點頭致意。
陸痕走進室內,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得到眾人承認,雙眼中散發著生機與動容的明亮光澤的蘇慕娥,眼中,有歉疚滾滾涌動。
短暫的交流與修整之後,下一場戲隨即開始了拍攝。
日落下去,一點落日最後的餘暉,灑落在窗前的地板上,映出一片昏黃。蘇慕娥背靠著門板,坐在地上,緊緊地抱著自己。
整場戲,沒有對劉易被拒離去的交代,也沒有對丹尼爾求婚未果的交代,蘇慕娥在特寫中的眼神,就已經交代了一切的一切。
一天的戲結束之後,王導帶著蘇慕娥等人,一起去了一家餐廳聚餐。
正宗的捷克風味餐廳,竹筍羊排,配本地啤酒,足以讓任何人大快朵頤,暢飲開懷。
席間的氣氛很好,大家互相交流著拍攝的趣事,探討著電影拍攝的手法和未來的發展趨勢,沒有一分一秒,是被浪費的。
整個用餐時間,都過得愉悅而充實,蘇慕娥身處其間,被這美好的氣氛感染著,有時忍不住會覺得這並不是真實發生的,而是自己身處在夢境之中。
一餐飯結束,回到酒店的時候,蘇慕娥已經微微有了一點醉意。
回到房間裡,她慢慢地走到窗邊,從窗口遠遠地眺望遠處柔軟地蕩漾著波浪的伏爾塔瓦河,心中思緒連綿。
不知為什麼,她忽然想到了宋城,這讓她原本激動而充盈的心間,忽而變得有些悵然和空落。
自從那天匆匆結束了通話之後,宋城就只給她發過幾條簡訊,連一個電話也沒有。
感覺好像從出國之後,他們的關係,一下就變得淡漠了。
為什麼呢?
是因為他的課業太忙了?還是,因為那個叫張心心的女孩?
一想到那個女孩,蘇慕娥的心情就不禁更加紛亂了起來。
就在此時,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她迅速翻轉過手機,看到是布拉格本地的號碼,心頭,不禁再度襲來了一層濃濃的失落。
也許,又是什麼旅遊項目推銷的電話吧。
蘇慕娥輕嘆了一口氣,按下了掛斷鍵。
半分鐘後,電話卻再度響了起來,蘇慕娥微微蹙了蹙眉,將電話接了起來。
「喂,是慕娥嗎?」久違的,熟悉的,溫暖的嗓音,透過電話,緩緩傳來,那一刻,仿佛有暖暖的什麼,熨帖在了她的心上,讓她的心重新煥發了生機和活力,加快了跳動。
「是我,你,你怎麼會用布拉格的號碼?」蘇慕娥站起來,奇怪地問,心中,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猜想,讓她的呼吸都快了起來。
「我來探班。」電話的那端,宋城的聲音,溫溫柔柔,像是六月溫柔的風,暖暖撫過,同時,還帶著一點緊張。
儘管已經猜到了,但是真的聽到他說出來的一刻,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你在哪裡?」蘇慕娥克制著激烈的心跳,站起來,拿起外套,迅速找到酒店預留的計程車預訂卡,隨時準備出發,去找他,去接他。
他才十八歲,一個人跑到這樣的異國他鄉,如果發生什麼事情可怎麼辦!
「我在你們的公寓酒店外面,在伏爾塔瓦河的一側,你能看到我嗎?」宋城輕輕地問,仰著頭,站在百年公寓酒店的外側,目光在3樓亮燈的窗口間快速尋梭。
來的匆忙,他只知道她的房間號,卻不知道,她的房間在哪一側。
他穿著一身休閒裝,外披的長款風衣,被伏爾塔瓦河河畔渡來的微風,輕輕勾動了衣角,令他遠遠看去,仿若玉樹臨風。
房間裡的光亮,透過古老的彩繪玻璃窗,透出溫暖的顏色,靜靜地灑落在他的身上,讓他的周身,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美好夢幻,不似真實。
周圍路過的各國美女遊客,看到他,儘管走出了很遠,依然不由自主的回頭,眼中,帶著一點熱切的悸動。
有膽大的遊客,已經在和朋友互相商量著,如何要上前和他要電話號碼。
蘇慕娥快速走到窗邊,看到仿佛從夢中走出的宋城,心,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上萬公里的距離,十餘小時的長途跋涉,跨越半個地球,宋城竟然真的來到了她身邊!
真是太瘋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