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新的開始

  歐洲文藝片的開機儀式,都很簡單和富有個性化。里昂導演所拍電影的開機儀式,就是大家站在一起,由場記在所有人之前,舉著代表第一場戲的記錄板,做出開拍的樣子,然後所有人做鬼臉,來一張大合照。

  合照拍完之後,跟著里昂導演拍了好幾部影片的劇組成員們,便開始默契配合,快速有序地進行機位軌道鋪設,以及燈光等項目的布置。

  在他們布置現場的時候,里昂導演也正好利用這個時間,給蘇慕娥和陸痕講了將要開拍的第一場戲。

  第一場戲,是蘇慕娥飾演的女主角程安娜,得知自己獲得了一項設計比賽大獎的獎金,興沖沖跑回別墅,拉著陸痕飾演的男一號保羅·杜蘭德,要請他出去吃大餐,當做對他在自己困難的時候,以低廉的價格租給自己住處的報答。

  假如兩個人真的只是租客與房東的關係,程安娜對於保羅,也僅僅是一種感恩的心情,那麼這一場戲並沒有難以演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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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戲的難點在於,兩個人雖然名義上是租客與房東的關係,但是實際上,在一段時間的朝夕相處之後,程安娜已經對英俊瀟灑、謙謙有禮的保羅,暗暗產生了情愫。

  可是,程安娜來自普通家庭,保羅卻身家顯赫,父親是法國貴族後裔、政府高級顧問,母親是事業有成的法籍華裔商界精英,這令程安娜在面對自己內心的情感時,有一種自卑的情緒。

  她不敢表露自己對保羅的情感,只能以「報恩」為紐帶,維持與保羅的緊密聯繫,同時,努力將自己變得優秀,以讓自己不至於更加落後於各方面都很出色且背景煊赫的保羅。

  這種感情的張力很大,也很複雜。既因為她心中被門第觀念阻礙,而顯得卑微,又因為她在門第觀念的壓制下,依舊執著這份情感,並且因為這份感情而力爭上遊,努力做更好的自己,而顯得積極真摯。

  演繹這種複雜的感情,表現方式稍稍過猛,就會顯得角色富有心機,缺乏動人的真摯,表現方式稍稍不足,就會顯得角色太過卑微,少了積極向上,令人心動的韌性。

  至於陸痕的角色,雖然在前期時候,情感方面相對要好處理一些,但是對他個人的魅力表現能力,卻要求更高。

  多一分,則顯得賣弄,少一分,則落入俗套。如何選到一個最精妙的程度去表露,難度不亞於蘇慕娥如何選擇最精妙的層次去表達情感。

  而整部電影的內在邏輯,非常緊密,只有前面的內容令人信服,才會讓人對後面的情節產生共鳴。

  蘇慕娥和陸痕,都只有從最開始,就奉獻出最恰到好處的演繹,才能將角色演繹得令人心動,並且牽動人去關注角色的後續命運。而如何選到那最恰到好處的平衡,則考驗一個演員的終極智慧。

  除非天賦奇佳的演員,否則,很少有人能夠在二十出頭的年齡,一次做到最好。

  在場的人中,除了里昂導演因為曾經在《那年,那山,風景正好》的片場,見過蘇慕娥和陸痕的精彩表演,而對他們的表達能力抱有充分的信心之外,沒有人相信,他們能夠一個星期的時間之內,找准最佳的切入點。

  在拍攝場地布置完畢之後,里昂導演也結束了和蘇慕娥陸痕之間的交流,全體成員,各就各位,隨著他的一聲「action」,影片也就正式開始了拍攝。

  別墅外的草坪小徑上,蘇慕娥拿著獲獎通知信,心情大好地走向別墅。

  她並沒有任何誇張的表情,或者肢體動作。眼裡盈盈而動的喜悅,和輕快的腳步,就已經恰到好處地傳達了她此時此刻,難以言表的喜悅與充滿期待的心情。

  攝影機,從天空,緩緩而下,追隨她的側影,慢慢來到了別墅大門之外。在她開門的時候,適時地給了一個手部特寫——因為內心的激動,她用了兩次才將大門打開。

  鏡頭隨著她進入室內,順著她搜尋的視線,將室內的陳設,一一納入鏡頭中,也將鏡頭語言,不期然地從旁觀角度,轉為女主角程安娜的視角。

  溫暖的內部色調,在鏡頭中,更呈現出一種積極而浪漫的質感。終於,鏡頭隨著程安娜的視線,定格在了窗邊的保羅身上。

  儘管是在家裡,但是自幼接受貴族教育的保羅,依然穿著得體優雅的傳統西服套裝,純手工的精良設計與剪裁,將本就高大偉岸的他,襯托得更加英挺不凡。儘管一眼看去,只是一個側影,卻依舊擁有傾倒眾生的魅力。

  蘇慕娥飾演的程安娜的眼中,簇然出現一抹熾熱的光芒,但是,很快便淹沒在了複雜涌動的眼波之下。

  她深吸了一口氣,呼出氣息的時候,眼中便只剩下了獲獎的欣喜與跟保羅一起共進晚餐的期待。

  她抑制著內心的激動,腳步輕快地走向了保羅,輕拍了一下他寬闊的肩膀。

  出神的保羅回過神來,轉頭看向她。

  他這樣冷酷卻溫柔的一面,是劇本角色需要的一面,卻也是前世他們熱戀時,只在她面前才會呈現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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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曾經是獨屬於她的陸痕,這樣的陸痕,代表了他們曾有過的,所有美好的記憶。

  儘管在正式開拍之前,蘇慕娥已經做好了心裡準備,然而,時隔多年,重新見到陸痕這久違的一面,還是令她的內心,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波動。

  昔日的濃情與甜蜜,絲絲縷縷,迴蕩在她的腦海中,她幾乎毫不費力,就能夠感受到自己當時流連在心湖中的悸動。

  她曾以為,她都忘記了那些過往,或者就算不能徹底忘記,再想起來的時候,也不會再有什麼深刻的感覺,然而,此刻,事實卻令她意外和震驚。

  蘇慕娥心慌了一下,她避開了陸痕的目光,憑藉著豐富的表演經驗,老練而迅速地收斂了自己心中錯綜複雜的多餘思緒。

  她延續著之前的角色情緒,略帶激動與欣喜地晃了晃信封,微笑著對他說:「我得了設計比賽的大獎,獎金很豐厚,今晚我請你吃大餐吧,謝謝你在我最需要幫忙的時候,伸出援手。」

  坐在機位後面的里昂導演,眉頭立即皺了起來,用擴音器喊了一聲:「cut。」然後,快步走到了蘇慕娥的旁邊。

  在場的其他工作人員,也紛紛將注意力集中到了蘇慕娥的身上,等著看里昂導演如何教育一個不懂演戲的中國年輕演員。

  「蘇慕娥,為什麼不看著陸痕的眼睛?」里昂導演嚴肅地看著她問,碧藍色的眼睛裡,像是燃燒著兩隻火把一樣,仿佛可以把人的全部心思都看得透透的。

  蘇慕娥想到了來之前,耿哲囑咐自己的話——如果解釋的理由不夠充分,或者不夠誠懇,那麼在里昂導演的面前,最好什麼都不說。她於是保持了沉默。

  她的神情謙虛而歉疚,里昂導演考慮到她就算演技再精湛,但畢竟還是一個年輕的演員,也許並不是犯了低級錯誤,只是無法把控好人物這一刻的內心情緒,才會避免和陸痕的眼光接觸。

  他沉默地看了她幾秒,讓自己保持心平氣和地跟她講戲:「女主角在這一刻的心情是非常複雜的,她心懷著對男主角的情感,又無法言說,這會讓她想要迴避,但同時,她又對邀請男主角共進晚餐充滿期待,這會讓她情不自禁地想要在第一時間知道,男主角會是什麼反應。」

  「所以,不要再避免和男主角的目光接觸,這會讓傳遞出的人物情緒變得不準確,讓觀眾無法精準地體會到女主角此刻的感受,明白麼?」

  蘇慕娥如何不明白里昂導演說的這些道理,只是剛剛那一剎那,心頭的情緒百轉千回,讓她一時不敢去看陸痕的雙眼。但是這個原因,她是不可能說出來的,就也只是受教地點了點頭。

  「好,我們再來一條,把你帶入角色里。記得,去看男主角的眼睛。」

  里昂導演最後囑咐了一遍,然後,做了個手勢,工作人員隨即將攝像機沿著軌道,推到了別墅之外。

  蘇慕娥重新走回最開始的位置,攝影機,再次從天空緩緩而下,追隨著她的身影,來到了室內,來到了陸痕的身邊。

  她重新做好了心裡準備,將自己置身在角色之內,帶著女主角矛盾又期待的心情,強制自己不去感受陸痕的魅力,凝視著陸痕,對他說出了台詞。

  她微笑著說台詞的模樣,清新而俏麗,一如前世這個年齡時一樣朝氣陽光,明媚可人。

  按照劇本,陸痕飾演的保羅,此時應該表現出微微的恍神,讓觀眾能夠通過他的表現,和鏡頭語言的表達,了解到他所飾演的角色的內心,在這一刻是下意識為女主角心動過的。

  但同時,他也只能是表現得微微有些恍神,不能夠有超過半秒鐘以上的驚訝或者詫異的情緒,否則,傳達出來的,就不是無意識的情緒了。

  陸痕曾經出演過許多超高人氣的偶像劇,對於這種下意識的情感表達的把控,可以說是駕輕就熟,然而,在這一刻,他卻愣神了長達兩秒之久,才反應過來。

  坐在機位後方的里昂導演,嘆氣搖了搖頭,再度用擴音器喊了一聲:「c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