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彷徨之銃(2)

  救贖……

  此刻的男人仿佛凝固了,宛如人間的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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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因為眼睛失去了焦距。

  男人的眼前,出現了兩個人的重影。

  一個,是年輕的神父,慈愛而溫和的眼睛,仿佛能撫平一切內心的傷痕。

  而另一個,是狡猾的幕後黑手,眯著眼睛,仿佛一條引誘人吃下禁果的毒蛇,嘶嘶地吐著信子。

  現在,隨著他逐漸回過味來。

  這兩個相去甚遠的影子,正緩緩靠近。

  最終,重疊在了眼前的這個人身上。

  「是你……是你……」

  男人打了個冷顫,難以置信地喃喃著。

  「都是我。」

  王擇平靜道。

  男人低頭,把臉埋在手心裡。

  他本是無神論者,可這些日子,因為內心的煎熬和痛苦,也曾前去教堂。

  聽誦經、希望靠它來麻痹自己的情感,減少一些痛苦。

  雖然到最後一點效果都沒有,可是那位諄諄勸解、苦心交談的神父,卻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為他能感受到那份真誠,他知道對方是真的關心自己,並且不遺餘力、一次又一次地開導著自己。

  只是自己做不到罷了。

  可是現在。

  卻讓他發現,自己曾經哭訴過的神父,和眼前遞槍的危險之人,竟然是同一人。

  二者的神態差異實在太大,自己面對面竟然都沒有認出來。

  「我糊塗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男人瓮聲說道。

  「我想做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做什麼。」

  王擇微微湊近了一些,溫和地注視著他:

  「人是自由的,對麼,人本應該就有選擇的權力。」

  「你失去了女兒,失去了家庭,失去了信念。」

  「而我,幫你留下了最後一件最珍貴的東西:你的選擇。」

  選擇……

  男人埋著臉,卻是暗自品味這兩個字。

  王擇繼續說道:

  「十分鐘後,你會走進法審庭,然後,迎來你選擇的時刻。」

  「你依舊可以什麼都不做,選擇放下、回歸平靜,相應地,我會在安檢之前,把槍收回。」

  「當然還有另一個選擇……」

  王擇比了個開槍的手勢,啪。

  男人身子微微抬起,手肘撐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地面。

  瓷磚上映出他的倒影,臉上看不出表情。

  男人凝視著倒影,倒影也凝視著男人。

  在這凝視中,男人感到有些眩暈,倒影在眼中越來越大,而他的重心仿佛也要向地面上栽過去。

  他的臉頰生出一滴汗來。

  「如果我開槍,你也會跟著我坐牢的。」

  男人輕聲道。

  「你只需要思考怎麼選,不需要考慮後果,也不需要把自以為會發生的事告訴我。」

  王擇微微一笑:

  「讓我來告訴你會發生什麼。」

  「當你做出自己的選擇之後,你需要待在原地,不要驚慌,也不要亂跑,我會找到你,然後,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最終,我們會平安地從這裡離開。」

  平安離開?

  這個人究竟在講什麼?

  男人偏過頭去,目光落在走廊那整齊排列的站崗緝員上。

  而這,僅僅是法審院安保的一小部分。

  假如他真的做了什麼……怎麼可能從這裡平安出去?

  「你又走神了。」

  耳邊傳來溫和提醒。

  王擇伸出手,扶住男人的臉頰,將他偏著的頭回正。

  回到原來的姿勢。

  「來,告訴我。」

  他輕聲在男人耳邊道:

  「你看到自己的內心了嗎?」

  男人呼吸急促,直勾勾盯著地面。

  這一次。

  瓷磚上,不再是沒有表情的倒影。

  他看到一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死灰復燃,化為熊熊野火,將腦內殘存的理智燃燒殆盡。

  男人握槍的手慢慢攥緊。

  ……

  「你怎麼知道我會用這個?」

  男人問。

  「我不會傻到給你不能用的東西。」

  王擇沒有看他,低頭對付著衣袖上的一小截影響整潔的線頭:

  「你臥室床下面有一個小密碼櫃,密碼是845617,裡面是你的證件,最下面的牛皮紙里,裝著一張德州的靶場訓練證。」

  「你不僅會用,而且很熟練。」

  男人身子一顫!

  他扭頭驚愕地看著身邊的人,而後者正扯著線頭,嘗試用牙齒把它咬斷。

  「你什麼時候進去過我家?不,不對……」

  男人意識到,自己一直沉溺在情緒里,似乎忽略了一個很大的問題。

  偽裝、潛入、遞槍……

  這個人太詭異了,也太神秘了。

  世界上,怎麼會有人做出這樣的事情,並且還完完全全地做到了,突兀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你不是法審警,對麼?」

  男人忽然說。

  「嗯。」

  王擇微微欠身。

  「你也不是神父。」

  「顯而易見。」

  「你……到底是誰?」

  男人艱難地問道。

  儘管問出了口,但他並不期望從眼前人那裡能得到什麼答案。

  然而。

  「很高興我們終於回到了正題。」

  王擇攤開雙手,落落大方地開始講起來:

  「我是一個熱心腸的人。」

  「每天,我都會在黑市懸賞上瀏覽,看看有哪些人需要幫助。」

  「我幫助他們,然後我的錢包里也會多出很多報酬,這是雙贏。」

  他輕輕摁住男人的肩膀:

  「很早之前,我就注意到了你的需求,你不必擔心,我是專業的,我從沒有搞砸過一單……我的意思是,一樁好事。」

  「不,可是……」

  男人看著王擇,似哭似笑地搖了搖頭:

  「可是我從來沒聽說過黑市,也從來沒登錄過黑市……」

  「你放心,我懂,我懂。」

  王擇異常熟練地說道:

  「你沒登過黑市。其實我幫助過的所有人,都從來沒登錄過黑市,也從來沒聽說過黑市。」

  「就算他是個軍火商,手裡貨物有半數都通過黑市處理出去,那也是他手底下的人偷偷賣的,他肯定是清白的。」

  男人:「……???」

  他張張嘴,正要繼續追問。

  可是話到喉頭,他卻忽然頓住了,眼睛一動不動地盯住走廊前端的盡頭。

  那裡,先是傳來一陣交談說笑的聲音,在靜謐的法審院走廊里顯得有些刺耳。

  緊接著,轉角處便出現了一張帶著些許痞笑的臉——眼眶深邃,顴骨突出,嘴唇就像兩片紫紅色的葡萄皮。

  走來的男人身高大概一米七五,扎著小辮髮型,身上套了一件大號的翻領牛仔衣,顯得松松垮垮。

  他就是這次案件的罪犯,喬斌。

  「下個禮拜我打算參加明州報老闆的派對,就在他的家裡……」

  喬斌沖身邊律師笑道:

  「聽說他最近得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收藏,上個世紀的電話機什麼的。」

  「是嗎,這我不知道……」

  旁邊的男人西裝革履、頭髮油亮,頗有精英人士的派頭,他一邊走,一邊點頭附和。

  遠遠地看到走廊座位上的男人和王擇,律師皺了皺眉頭,趕緊擋在了喬斌面前:

  「我們走另一條路,最好不要和原告人有私下交集。」

  「我就是打個招呼。」

  喬斌側過身子,笑著朝男人揮手示意,做出「拜拜」的手勢。

  他身邊的律師露出無奈的表情,動手把他向另一邊的走廊岔道推去。

  王擇身邊的男人,在看到喬斌的一瞬間,五官便因為憤怒而扭曲。

  他顫抖著身子,從座椅上猛地站起來。

  只是,還未等他有下一步的動作,王擇卻是先一步按住了男人的肩。

  遠處,喬斌朝男人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回頭對著王擇讚許地打了個響指。

  「謝謝啊。」

  然後才被律師擋在身後推進了岔道。

  目送著兇手的身影消失。

  「我說過吧,如果你想要做些什麼,要等到法審庭上去做。」

  王擇一邊摁住男人,一邊似笑非笑地眺望著走廊盡頭。

  男人面色蒼白如紙:

  「為什麼,一定要在那裡?」

  「嗯……」

  王擇微微仰起頭,手指點在下巴上。

  他用這種有些呆滯、又十分認真的樣子思索了好一會兒:

  「你姑且……把它當成我的個人喜好吧。」

  ……

  「胡鬧!」

  離開之後,喬斌兩人齊行在走廊里,律師低聲說道:

  「你這樣亂鬧,很容易留下對我們不利的證據。」

  「可是那個女的已經燒了,他們不是已經沒有證據鏈了?」

  喬斌聳聳肩。

  「審判結果沒下來之前,最好還是要保持謹慎。」

  律師叮囑道:

  「你記住,現在的情況對我們有利,一會兒開庭該怎麼說……」

  「這我心裡清楚,不會有問題的。」

  喬斌煩躁地撓著脖頸,低罵了一句:

  「學校馬上就要考核了,結果搞這麼一出,不知道會不會有影響,要是害我升不到我爸的職位,那我們家的職工層級就要下滑了……」

  他回想起來,那個女孩一開始反抗得很激烈,甚至成功掙脫逃走。

  但是,借讀生的學生卡級別不夠,很多地方的門禁是刷不開的。

  所以他很輕鬆地就追上了女孩。

  當他說出她的家人信息、工作、住址……這類隨手可得的東西之後。

  也許是那一刻,她意識到了自己的真實處境,意識到眼前的人比自己高出了整整兩個層級,是一種什麼概念。

  女孩說了一句「別傷害我爸爸」,就不再掙扎了。

  所以說職級是個好東西,為什麼人都爭著往上爬呢。

  職級下滑,後果是很嚴重的。

  砰!

  正在交談思索之時,兩個人沒有留心面前的路,和一個迎面而來的中年男人撞在一起,身形趔趄。

  抬頭看時,只見這個男人肩寬腰闊,身高足有一百九十公分,身上套了一件棕色的呢子大衣,被撐得緊繃繃的。

  他的皮膚黑黃,臉上鬍子拉碴,不修邊幅,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子精明狠厲的氣息。

  撞到兩人之後,中年男人並沒有道歉,而是原地站定、默不作聲地打量了他們幾眼。

  喬斌兩人感覺自己仿佛是紙糊的一般,渾身上下都被那凌厲的目光扎出了不少口子,冷風倒灌、心頭一陣的發虛發涼。

  罵人的髒話被掐滅在喉嚨里,兩個人低著頭,匆匆讓過男人,快步地離開了。

  「明州的治理就是這個水平?」

  中年男人用被煙燻黃手指的手,拍了一下身後穿緝服的中分頭男人,粗聲粗氣地嘀咕了一句,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譏諷。

  「咳咳……」

  名叫李明的年輕副緝長被拍得咳嗽一聲,苦笑道:

  「所以……把老大你調到這裡當緝長了。」

  「那你們的悠閒日子到頭了。」

  中年男人咧嘴一笑,大喇喇地說道:

  「我甘逢棋在這行幹了十八年,轄區永遠都是治安最好的。」

  「是,是……」

  李明跟在後面連連點頭。

  這位叫甘逢棋的緝長剛來不到半個月,就把這片的一個暗犯頭頭丟到了牢里,順著這條關係,又擼進去七八個慣犯。

  這速度,快得讓李明有些發怵,生怕哪天自己也被送進去。

  其實在沒調來之前,緝司局裡的人也大都聽說過這人的事跡。

  他原本是隔壁德州一個分區的緝長,辦事手段很野,又確實出成績,可以說是毀譽參半。

  在任時,他負責的區域,慣犯幾乎絕跡,小偷都成了保護動物。

  而其他區域的犯人逃竄時,寧可繞遠路,也不願意踏進他的地盤。

  曾經有一個慣犯,十幾年沒有落網,讓一眾緝司頭疼不已。

  結果逃竄進甘逢棋的轄區,剛一露頭,直接被端了賊窩,半夜破門,光著屁股拷了出來。

  局子是上午進的,下午人就哭著打電話給老家的緝長,求對方把自己抓回去,哪怕多關幾年都沒事。

  後來據說是在一次任務中,甘逢棋辦事手段疑似太過文明,導致犯罪分子受傷,才被人抓了把柄,下放到了明州,做了這小小的鷺港分局的緝長。

  至於這次姦殺案的犯人……只能說他運氣好,在甘逢棋調來之前進入了庭審程序。

  否則說什麼也得被來一套文明執法,把知道的東西都吐出來。

  頓了頓,李明又謹慎地開口道:

  「只是……緝長,我們這片區,一直有一個心頭大患,很長時間沒有解決。」

  「接著說。」

  甘逢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個壓扁的紙包,取出裡面的東西,原來是個草莓夾心的甜甜圈。

  他把那甜甜圈折了兩折,直接囫圇塞進了嘴裡。

  吃得嘴角油光光、還沾著麵包屑。

  李明本來想提醒,法審院走廊不能隨便吃東西。

  可是他欲言又止,並沒有講出口,而是順著甘逢棋的意思說道:

  「這人應該有很多化名,我們最近接到熱心市民報告,查到他叫『王擇』,應該也是化名之一。」

  「這傢伙是個慣犯,是個明碼標價兜售犯罪的商人。在他的雜貨鋪里可以買到任何一件明州法律不允許做的事。他很謹慎,流竄在各個街區作案,地點變動很大,做完案子立刻就撤,非常熟悉逃跑路線。」

  「而且他有一定的反偵察水平,有幾次我們已經圍住了他,也被他突圍逃走了,一旦離開我們的視線,他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杳無蹤跡。」

  「最關鍵的是,這傢伙逢年過節都要給緝司局寄祝福賀卡,去年中秋還送了幾塊月餅,五仁餡的,簡直豈有此理。」

  兩個人一邊說著,一邊在走廊里揀了個座位坐下。

  法審院走廊的座位有限,他們只能和另外的兩個人擠一擠。

  這兩個人,有一位甘逢棋似乎是眼熟的,那個憔悴的男人,就是這次法審庭判案的原告。

  另一個不怎麼顯眼的法緝警,就沒什麼印象了。

  不過長得倒還挺濃眉大眼的。

  「有他的照片嗎?」

  甘逢棋問道。

  年輕的緝員遺憾地搖搖頭:

  「他太謹慎了,我們只有幾張模糊的背影,正面沒有被抓拍到過。」

  「呵呵,是個有趣的小傢伙。」

  聽到這話,甘逢棋笑了笑。

  隨後,他語氣瞬間變化,硬得像冷凍過的石頭:

  「希望他在監獄裡也能這麼有趣。」

  啪啪。

  忽然,肩膀被拍了兩下,甘逢棋轉過頭來,看到座位另一邊那名不起眼的法緝警,遞過來一張紙巾。

  王擇指了指嘴角,善意地提醒道:

  「不好意思,法審庭外的走廊不允許吃東西。」

  甘逢棋頓了一下,伸出一隻大手接過那張紙,擦了擦嘴角的麵包碎屑。

  「你工作倒是很認真。」

  他嘟囔道:

  「不過你們這個地方首要的任務,應該是把案子判的公平些,而不是去管一個緝長有沒有吃東西。」

  「會判的公平的。」

  鐘聲響起,王擇起身,把男人從座位上扶起來。

  他輕聲道:

  「我們走吧。」

  「法審庭審判,要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