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內的熱氣升騰。
水滴順著髮絲落下,砸在了鎖骨上。
冷得人一激靈。
目靜慈此時才緩緩回神,把手裡已經關閉了許久的淋浴噴頭放回去,走到了鏡子前。
他用手擦掉了鏡子上的水汽,露出了模糊的、自己的臉。
可能是洗了個熱水澡的緣故,他脖子上的掐痕更紅了些,氣溫帶來的熱度熏紅了臉。
靜靜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拿過毛巾。
推開門出來的時候,庭庸早早就洗完澡,已經在廚房裡哼著歌做早飯了。
原本兩人是準備在水壩看完日出就順道去路邊吃點早餐的,結果落了水,也不能濕著身體跑來跑去,這快11月了,光社區雖然還沒下雪,但溫度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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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脆一腳油門回了家,先洗澡,再隨便吃點東西得了。
回來的一路上倆人都沒說話,但是庭庸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一直在有節奏地敲擊。
心情不錯。
目靜慈走出房門,一眼就看見了窩在沙發上的火腿腸。
火腿腸長大了許多,已經開始長羽毛了,可能是尷尬期,看起來像是被搓亂了的鋼絲球,看見目靜慈出現就咕咕叫。
目靜慈走過去把它抱起來,被小雞啄了一下衣擺也沒生氣。
「吃飯咯。」庭庸歪著身子喊了他一聲,目靜慈不看他,但動作很聽話。
【頭部外觀已取消!】
庭庸把雞蛋羹放在了目靜慈面前,在他對面坐下。
瓷碗碰撞的聲音響起,飯桌上安靜得可怕。
目靜慈莫名抬眼看了庭庸一眼,發現對方吃東西吃得很認真。
……什麼啊。
不說話嗎。
目靜慈擰起眉,也不理他,低頭認真地在雞蛋羹上畫王八。
「還沒吃兩口,就開始玩食物了?」庭庸冷不丁來一句,搞得目靜慈拿著筷子的手一抖,王八殼歪了。
目靜慈低頭一鼓作氣的把雞蛋羹全部吃掉,才去看庭庸,「沒有玩。」
「哦……」庭庸意味深長地拉長尾音,有注意到目靜慈慢吞吞的動作,覺得他可能很困,於是很貼心地給目靜慈倒了一杯豆漿,「喝吧。」
他可太會照顧人了,目靜慈吃到一半,庭庸就站起來拿了吹風機,給目靜慈的頭髮吹乾後又拿來冷敷貼覆在了目靜慈的脖子上。
冰涼的冷敷貼一觸碰到後脖頸,目靜慈下意識抖了一下,一隻大手就安撫性地摸了摸目靜慈的肩頭。
目靜慈全程就坐著,任由庭庸擺布。
手指隔著冷敷貼輕輕地划過,目靜慈感覺自己後背都麻了。
「好了,吃完不用管碗,早點休息。」庭庸說完笑吟吟地轉身離開。
門被關上,目靜慈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向庭庸的房間門。
真的去睡覺了?
雖然他們一晚上都在找西西,也的確困得差點厥過去,但是現在是說休息的時間嗎?
從回來的時候起,庭庸的反應就很正常,搞得好像在水壩說過的話只是一場夢一樣。
……應該不是夢吧?
目靜慈總覺得庭庸這傢伙憋著壞,因為按他的德行,喜歡這兩個字一冒出來,他就得原地變異。
目前看著這么正經……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目靜慈微微挑眉,動作有條不紊地消滅了食物,淡定地回了房間。
行。
看你憋到什麼時候。
一覺睡到了下午五點半。
房間內被橙黃的夕陽照亮大半。
小區內很安靜,目靜慈醒來時,還能聽見鳥叫的聲音。
他趴在床上幾秒,然後乾脆地起了床。
洗澡、吹頭髮、換衣服。
拉開房門時,看見的正好是畫完稿的庭庸從工作室里出來,兩人猝不及防的一對視,皆是一愣。
目靜慈掃了他幾眼,注意到了庭庸有些疲憊的神色,「沒有睡覺?」
庭庸搖頭,「睡了幾個小時,被小周催稿的電話吵醒了……你要出門?」
目靜慈看了看自己,還是一身黑,「嗯,有事。」
「啊?」庭庸因為畫稿而沉澱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有什麼事?」
目靜慈自顧自地走到了門口換鞋,「去送人。」
大門合上,庭庸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客廳里,一臉茫然。
走、走了?!
這就走了?!
飯也吃了,覺也補了,現在大腦都清醒了,那……那他們不應該趁著最冷靜的時候聊聊嗎?!
他那個問題目靜慈還沒有給答覆啊?!
庭庸後知後覺的,「這是……跑了嗎?」
大學城外,一群大學生嬉笑著走出來,路過了蹲在路邊玩手機的女生,有認識的就順口打了招呼。
「霍俐?等人呢?」
霍俐扎了個丸子頭,面對朋友也點點頭,「嗯,哦,他到了。」
在一堆人的注視下,一個帥氣的男生戴著頭盔,騎著一輛小電驢緩緩停在了霍俐的面前。
「……」
霍俐都瞪大了眼睛,上下掃了他兩眼,「……你別說這就是你的車。」
目靜慈很淡定,「對啊,我的。」
「……哈。」霍俐氣笑了。
時間很快來到晚上八點。
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大門處才傳來了面容解鎖的聲音。
一推門進來,家裡靜悄悄的。
目靜慈打量了一圈,沒有看見庭庸的身影。
換了鞋,悄悄走到了庭庸的房門前。
房門沒有關上,開了個口,目靜慈往裡面瞄了幾眼,庭庸不在房間裡。
那應該在畫室。
目靜慈把手裡提著的東西放在了島台上,轉身進了畫室。
庭庸還真在這裡。
他穿著皮質圍裙,整個人蹲在地上,畫室的地面被他鋪了防水膜,一張足足有一面牆大的畫布被放倒在上面。
庭庸用手沾著顏料,在畫布上動作幅度極大地擦拭著。
他背對著目靜慈,耳朵上還戴著藍牙耳機,也許裡面放著音樂,因此沒有發現目靜慈的到來。
顏料將他的白褲子染成紅色,手腕上、衣袖上,全是五彩斑斕的色彩。
他幾乎是全身心地投入進了創作的氛圍里,動作乾脆利落。
目靜慈欣賞了許久,他覺得庭庸這個人在認真起來的時候格外有魅力。
像是一顆……刺眼的,紅芒星。
庭庸畫著畫著,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他坐在畫布上,把顏料盤丟在了地上,然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寂。
一個人在家裡的時候,庭庸大部分時間就是這樣的。
不同於在外面的外向,他這個人獨處時是不怎麼說話的,內心世界過於豐富,於是疲倦於24小時不間歇輸出。
和目靜慈一樣,他不說話,別人就無法探查到他的內心。
耳機內,音頻在循環播放。
『那個問題我已經有答案了。』
『哥,你喜歡我。』
庭庸深吸一口氣,手心被顏料糊著也毫不在意,只是低聲重複,和音頻內自己的聲音重合,「所以你之前要問我的問題是?」
『所以你之前要問我的問題是?』
音頻內的聲音隔了一會兒才響起。
『哥,你是不是喜歡我?』
目靜慈的聲音通過耳機鑽入庭庸的大腦,帶來了細微的痛感。
像是被微小的電流擊中,心跳也越來越快。
庭庸嘴角忍不住勾起來,又像是打了雞血一樣開始作畫。
『哥,你是不是喜歡我?』
『哥,你是不是喜歡我?』
喜歡啊。
庭庸嘴角的笑容越來越難以壓制,他把火紅的顏料擠在手心,塗在了畫布上,心情好到要飛起來。
他像個變態一樣,反覆播放著錄音內的內容,越聽,就越開心。
而就在這一瞬間,一隻手從身後摸過來,將他口袋裡的手機摸了出去。
「?!」庭庸下意識回頭,看見的就是一個正在緩慢轉動圖標的老虎機腦袋。
哎呀。
即使是老虎機頭部外觀都這麼可愛呢。
【頭部外觀已取消!】
目靜慈低下眼睛看著庭庸手機上的音頻,是一串默認的數字,看著不像是歌。
主要還是因為目靜慈發現庭庸聽歌聽著聽著笑容逐漸變得詭異了起來,就不由得多想。
藍牙一斷開,音頻的聲音從手機里響起來,猝不及防的公開。
『嗯,喜歡你。』
是庭庸自己的聲音。
目靜慈慢慢瞪圓了眼睛。
『我們阿慈給不給喜歡啊?』
音頻結束,又重複播放,『那個問題我已經有答案了……』
目靜慈按下了暫停鍵,才幽幽地看向庭庸。
這個場面的確是有夠尷尬……庭庸渾身狼狽都不知道該幹什麼,但事已至此,庭庸決定先道歉,「對不起阿慈,我是故意要錄音的。」
「……你是不是少說了個『不』。」目靜慈靠在門口,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看。
庭庸抿住了嘴角,笑容緩緩在眼中蕩漾開,「哈……不,我就是故意要錄的。」
「如果你不開心,不喜歡,我以後不會了。」庭庸站起來,他自己雙手都是顏料,所以靠近目靜慈的動作就小心了一些,「但是這個音頻,能不能留給我?」
目靜慈看著他的動作也沒躲閃,「留給你,你幹什麼用?」
庭庸不說話了,但那壓下來的渾濁不堪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估計是沒幹什麼好事,如今只是聽著畫畫已經算是高雅行為了。
出乎意料的,目靜慈倒是沒生氣,也不怎麼介意被錄音,只是好奇庭庸為什麼要這樣做。
明明本人就在眼前,卻還是要通過各種方式去留下一點東西嗎?
目靜慈不由得多想,想到了之前庭庸當玩笑說起過的話,大概是……『我每天晚上都反覆的聽、反覆的看他,我的手機里有好幾段錄音……』
當時目靜慈還不太確定庭庸話語裡的『他』指的到底是不是自己,但此時此刻,目靜慈確定了。
第一,那個『他』真的是自己。
第二,庭庸絕對喜歡他喜歡到有了發瘋的前兆。
這種行為不正常,但是目靜慈莫名覺得有些別樣的錯覺。
像是被人在意了。
庭庸很會演戲,是個會隨著心情而做出許多反常行為的人,但面對目靜慈時,絕大部分,是在裝傻裝可憐。
人的第六感往往很準確,目靜慈時不時會感受到庭庸的勾引,這件事他此時也確定了。
「庭庸。」 目靜慈把手機遞給他,「給我看。」
庭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什麼?」
目靜慈很淡定,像是老師查學生作業一樣,「把你藏起來的『我』,給我看。」
庭庸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了,他垂下眼眸,視線掃過了目靜慈全身,才深吸一口氣,把他猛地往門內一拽。
「砰!」
畫室的門被庭庸大力關上、上鎖。
目靜慈被拽著往前踉蹌了兩步,鞋尖撞到了地面上的那個巨大畫布,剛剛因為角度問題沒有看見的畫面此時全然躍入眼帘。
畫布上,是一顆被蝴蝶爬滿了的火紅心臟,心臟被放在餐盤裡,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宛若一盤殘忍的大餐。
油畫特殊的肌理感導致這幅畫好像是活的一樣,目靜慈看得有一瞬恍惚。
蝴蝶食腐。
都說作畫能夠看出來一個人的心理狀態。
他知道庭庸心理狀態不好,卻沒想到已經走到了非常極端的地步。
『阿慈……阿慈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哥,我好累。』
『怎麼不開心呢阿慈……』
『哥,你有點過於興奮了。』
『阿慈……哥來了……』
『我走丟的小雪人……』
一段接一段的錄音被庭庸點出來,紅色顏料將手機都染成決絕的紅色,十分刺眼。
目靜慈啞口無言,有些話他都不知道是多久前說過的了,竟然也被庭庸錄了下來……
什麼時候啊?
庭庸還在放,放了一段又一段,他嘴角也掛起了一絲笑容來,朝著目靜慈走了過來,「阿慈,害怕我嗎?」
目靜慈不理解,「為什麼要怕你。」
「不覺得我這樣很恐怖?」庭庸抬起手,伸出食指,在目靜慈的眼瞼下輕輕蹭上去了一抹紅色,「想跑嗎?可我已經把門鎖起來了。」
好兇啊,說的話嚇死人,要不是目靜慈看見他的手在抖,就真的信了。
目靜慈微微抿緊嘴角,「……你不是喜歡我嗎?喜歡我,你會傷害我嗎?」
庭庸沉默了許久,搖頭,「我不會,我會保護你的。」
「那就對了。」目靜慈說,「你背地裡做了些什麼、對我來說恐不恐怖,都不重要。」
他說著,握住了庭庸緊握手機垂在身側的手。
顏料染紅兩人的手,有些不分彼此了。
「哥。」目靜慈輕輕彎起眉眼,「你的畫很好看。」
庭庸愣怔了許久,心口才緩慢回暖,「是送給你的……」
目靜慈點頭,「謝謝你。」
那幅畫是庭庸想送給目靜慈的。
結果畫還沒能送出去,先被對方肯定了。
這對藝術家來說,是天大的褒獎。
「我可以親你嗎?」庭庸說完就有點懊惱,他們還沒有在一起,甚至才剛說明自己喜歡他,現在就說這些略顯輕浮了……
察覺到庭庸的煩躁,眼前的目靜慈卻顫了顫眼睫毛,「哥,不行,太快了。」
他們還缺少了許多流程。
但是,眼前的庭庸看著有些焦躁饑渴,作為事件的當事人之一,目靜慈覺得自己有義務做出一些安撫的動作。
於是他思考了一番,微微俯身靠了上來。
在庭庸略顯意外的注視下,目靜慈抬起頭,溫熱的嘴唇輕輕貼在了庭庸的脖頸上。
庭庸下意識抬起頭,閉上了眼睛。
目靜慈在輕吻他。
輕吻他脖子上難以祛除的、名為痛苦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