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鈴身貼著胸口,隔著一層粗布,依舊能感受到那點經年未散的冷意。
掌心還殘留著陶哨粗糲的觸感。
指尖無意識地蜷了一下,仿佛還能摸到那道熟悉的裂紋,和奶奶貼在上面的溫度。
風裡忽然捲來一絲極淡的黑氣,衣襟里的銅鈴驟然加快了震顫頻率,將那點殘留的暖意瞬間衝散。
日頭徹底沉進西山,天邊最後一抹火燒雲也褪去了赤紅,變成了深不見底的墨色。
暮色像潮水般漫過荒嶺,將白日裡殘存的陽氣一點點吞噬,風裡的涼意驟然加重,卷著塵土與腐葉的氣息,吹得路邊的荒草簌簌作響。
他加快腳步,朝著廢棄窯場的方向趕去。
周遭的陰氣比來時更濃了,路邊牆角的淡黑色氣團不再漫無目的地飄蕩,而是開始朝著陰暗的角落聚攏,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往窯場的方向匯聚。
衣襟里的銅鈴輕輕顫動,頻率越來越快,感知著越來越濃重的陰穢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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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窯場,空氣就越冷。原本被日光曬得發燙的磚體,此刻已經變得冰涼刺骨。
窯壁的裂縫裡,不斷向外滲出絲絲縷縷的黑氣,在暮色里凝成一團團模糊的影子。
他踏入窯場的瞬間,一道單薄的身影立刻從陰影里飄了出來。
是小瓦片。
少年的身影比之前更淡了,幾乎要融進暮色里,透明的魂魄在陰冷的風裡微微發抖。
看到他回來,少年緊繃的身子驟然一松,眼中的惶恐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你回來了。」
少年的意念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在這片陰影里等了整整一個時辰,隨著天色漸暗,窯壁裂縫裡的陰冷氣息越來越重。
他能感覺到,那道黑影正在裂縫深處積蓄力量,隨時都會再次衝出來。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抬眼望向窯壁深處那道最寬的裂縫。
裂縫裡漆黑一片,看不到盡頭,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陰冷,源源不斷地從裡面湧出來。
空氣里瀰漫著腐爛泥土與朽木混合的味道,比白日裡濃重了數倍,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裂縫深處緩緩甦醒。
他走到少年身前,將他護在身後。
胸腹間那股沉穩的力量,順著血脈緩緩流轉。
他試著調動這股力量向外漫開,衣襟里的銅鈴卻忽快忽慢地震顫起來,與心跳的節奏錯了半拍。
就在這一瞬的遲滯里,裂縫深處傳來一陣密集的摩擦聲。
一團濃稠如墨的黑影,猛地從裂縫裡涌了出來。
這一次的黑影,比白日裡大了整整一圈,邊緣翻湧得更加劇烈,像是沸騰的墨汁,不斷向外擴散著陰冷的氣息。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只是一團純粹的陰穢,所過之處,地面的荒草瞬間發黑枯萎,連空氣都仿佛被凍住了一般。
黑影出現的瞬間,便徑直朝著小瓦片撲了過去。
它沒有意識,沒有執念,只有最原始的吞噬本能。
少年虛弱的魂魄,對它來說是最好的養料。
他不再試圖精確控制力量的範圍,沉下心神,將體內的本源氣息盡數向外推開。
銅鈴驟然發出一聲清亮的長鳴。
鈴音穿透黑暗,帶著青銅特有的冷硬厚重,如同潮水般擴散開來。
整片窯場的荒草都被這股無形的力量壓得齊齊伏低,地面的碎石微微滾動,連窯壁上的碎磚都簌簌往下掉了幾塊。
原本翻湧撲來的黑影,猛地撞上了這道無形的屏障,前進的勢頭戛然而止。
它的邊緣立刻開始滋滋作響,冒出縷縷黑煙,原本濃稠的輪廓,也變得稀薄了幾分。
黑影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開始不安地在原地來回蠕動。
它想要繞過眼前的人,繼續撲向身後的少年,可無論它往哪個方向移動,都會被那股磅礴的氣息擋住,寸步難行。
它的躁動越來越劇烈,陰冷的氣息忽強忽弱,不斷衝擊著本源氣息形成的屏障。
可每一次衝擊,都會讓它自身消散一部分,輪廓變得更加稀薄。
他依舊靜靜地站在原地。
體內的力量在緩緩調整著節奏,慢慢與銅鈴的震顫同步。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黑影的力量在一點點減弱,陰穢的氣息在本源氣息的壓制下,正在不斷消散。
對峙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黑影的輪廓已經變得極其稀薄,像是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青煙。
它再也無法維持完整的團狀,猛地裂成七八股細長的黑氣,像受驚的蛇一樣,分別鑽進了裂縫不同的縫隙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裂縫裡的陰冷氣息,驟然減弱了大半。
空氣里的腐臭味道,也漸漸散去,只剩下淡淡的塵土氣息。
銅鈴的長鳴漸漸平息,卻依舊斷斷續續地輕顫了片刻,才徹底安靜下來。
他緩緩收回體內的力量,氣息還有些微的波動,胸腹間那股沉穩的厚重感,比之前又沉了幾分。
身後的小瓦片,慢慢飄了出來。
少年望著窯壁深處的裂縫,眼中的恐懼徹底消失了。
他轉過身,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透明的身影在夜色里泛著柔和的白光。
「謝謝你。」
少年的意念很輕,帶著釋然的笑意。
他飄到窯場西側那個爐渣堆旁,低頭靜靜望著那片被挖開過的泥土。
那裡曾經埋著他攥了一輩子的陶哨,如今牽掛已然落地。
沒有意念,沒有告別。
小瓦片的身影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在夜色里緩緩升起。
光點在風裡輕輕晃了晃,極輕地朝東邊偏了一瞬,隨即散開,融進漫捲的夜風之中,無聲歸於沉寂。
風掠過窯場,捲走最後一點微光,一切重歸寂靜。
窯場徹底安靜下來,他轉身準備踏上歸途。
剛邁出兩步,裂縫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嗡鳴,頻率低沉古老,與西側荒坡那片拼合殘片傳出的震顫完全同頻。
同一時刻,腳下的地面微微發麻,遠方荒坡的震顫順著土層遙遙傳過來。
他腳步一頓,下意識回頭望向那道漆黑的裂縫。
裂縫裡依舊陰冷,只是沒有了之前的躁動。
他能感覺到,那些散開的黑氣並沒有徹底消散,只是躲進了裂縫的最深處,蟄伏起來,等待著下一次機會。
棺鎖鬆動引發的餘震,才剛剛開始。
這團從地底鑽出來的陰穢,只是第一個。
往後還會有更多、更強大的陰穢,順著這些裂開的縫隙,鑽到地面上來。
他靜靜佇立片刻,而後重新邁開腳步,望向義莊的方向。
夜色正濃,荒嶺寂靜無聲。只有風掠過荒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窯壁的裂縫在他身後,靜靜張開著,像是一張沉默的嘴,等待著下一次黑暗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