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豬皮

  蘑菇村外拉起的警戒線足有半人高,是用浸過松脂的粗麻繩和染得鮮紅的布條擰在一起的,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像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拉扯。

  松脂的腥氣混著布條上草木染的澀味,在空氣里瀰漫開來,帶著種說不出的凝重——這味道不像普通的警戒標識,倒像道攔著什麼髒東西的屏障。

  十幾名穿著制服的警官在村子周圍巡邏,靴底踩過石子路的聲音輕得像貓爪落地。

  領頭的是熊警官,他穿著件深棕色的警服,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肚子上的贅肉把制服撐得鼓鼓的,可此刻他一點也沒平時的憨厚樣,眉頭擰成個疙瘩,手裡的警棍攥得發白。

  兔子警官跟在他身後,灰撲撲的制服上沾著點泥土,想來是一早就在村里搜查過。

  她的長耳朵上別著支半截鉛筆,筆尖還帶著點墨痕,時不時會抬手把耳尖耷拉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里透著股焦慮。

  最邊上的狐狸巡佐則始終拿著個牛皮筆記本,尾巴尖勾著支鋼筆,遇見可疑的痕跡就蹲下來記兩筆,筆尖划過紙頁的「沙沙」聲,在這過分安靜的村口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的腳步都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村莊,又像是怕驚醒什麼藏在暗處的東西。

  路過某戶人家的籬笆時,熊警官會下意識地往裡瞟一眼,看那晾在繩上的藍布衫是不是還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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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兔子警官則會留意路邊的蒲公英,仿佛能從搖曳的絨毛里看出點線索。

  警戒線外早就圍滿了看熱鬧的動物,黑壓壓的一片,把村口堵得水泄不通。

  大多是附近村莊趕來的,有提著菜籃子的浣熊太太,背著柴捆的山羊爺爺,還有一群穿著校服的小刺蝟,擠在最前面踮著腳往裡瞅。

  「聽說了嗎?整個蘑菇村的動物都沒了!」穿碎花裙的母鹿太太拉著旁邊的松鼠奶奶,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帶著止不住的驚訝,「早上我家那口子去送牛奶,說村里連只雞都看不見,灶上的粥還冒著熱氣呢!」

  「我看是被山裡的精怪抓走了!」扛著鋤頭的野豬大叔瓮聲瓮氣地接話,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淌,「我奶奶活著的時候就說,山那邊有會吃動物的樹精,專挑熱鬧的村子下手,把人抓去當肥料!」

  「別瞎說!」戴眼鏡的貓頭鷹先生推了推鏡片,顯得很理性,「我表哥是這兒的巡邏警,剛跟我傳信說,門窗都好好的,沒有打鬥痕跡,邪門得很……」

  議論聲像潮水似的湧來,有猜測,有恐懼,還有些添油加醋的謠言,混在一起像群嗡嗡叫的蜜蜂,把村口的空氣攪得越發躁動。

  有膽小的動物已經開始往回退,嘴裡念叨著「太邪門了,趕緊回家」;

  膽大的則還在往前擠,想看看能不能瞅見點內幕。

  風又吹過警戒線,紅布條獵獵作響,像在無聲地警告。

  而警戒線內的蘑菇村,依舊靜得可怕,只有陽光懶洋洋地灑在空蕩的屋頂上,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木頭車衝破人群,停在了警戒線前。

  車門打開,格沃夫和狼大哥跳了下來。

  格沃夫穿著件深藍色的外套,袖口沾了點路上的塵土;

  狼大哥則依舊是那身勁裝,腰間的佩劍閃著寒光,眼神銳利得像鷹。

  「是國王陛下!」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聲,圍觀的動物們瞬間炸開了鍋,紛紛往前擠,七嘴八舌地提問——

  「陛下,蘑菇村的動物到底去哪了?」

  「是不是有壞人作亂啊?我們村會不會也出事?」

  「您一定要查清楚啊!」

  衛兵們趕緊上前攔住,用長矛組成一道人牆,才勉強擋住洶湧的人潮。

  格沃夫看著眼前亂鬨鬨的場面,心裡嘆了口氣——要是現在有相機,怕是快門聲能把耳朵震聾。

  狼大哥清了清嗓子,揚聲道:「大家放心,王國會儘快查明真相,保證大家的安全!」

  格沃夫也是跟著說道:「目前來看,不排除是邪惡巫師作祟,我們會仔細勘察現場,儘快給大家答覆。」

  這個解釋暫時安撫了眾人。

  格沃夫和狼大哥穿過警戒線,走進了蘑菇村。

  村子裡靜得可怕,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平時應該飄著飯菜香的巷子,此刻只有一股淡淡的塵土味;

  路邊的野花無人照料,卻開得格外鮮艷,襯得空蕩蕩的房屋越發詭異。

  熊警官和兔子警官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等著,見他們來了,立刻立正敬禮。

  「國王陛下,格沃夫殿下。」熊警官率先開口,聲音有點沙啞

  「整個村子……空無一人。我們搜查了所有房屋、地窖、甚至村口的井,連只老鼠都沒找到。」

  兔子警官補充道:「儘管我們的嗅覺異常靈敏,可什麼氣味都沒捕捉到,就像……就像他們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狼大哥皺著眉頭掃視四周。

  房屋的門窗都關得好好的,有戶人家的院子裡還晾著剛洗的藍布衫,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街角的石磨上還放著半袋沒磨完的麥子,磨盤縫裡卡著點麥麩。

  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唯獨少了活動的身影。

  「一個村子的動物,怎麼可能憑空消失?」狼大哥的聲音低沉,「就算是頂尖的巫師,也不可能在一瞬間抹掉這麼多活物的痕跡,還不留下一點魔法波動。」

  他轉頭看向格沃夫:「我親愛的弟弟,你看出什麼了嗎?」

  格沃夫一直在仔細觀察,指尖縈繞著淡淡的魔法微光——他在探查周圍是否有殘留的魔法痕跡。

  可結果讓他很意外,整個村子乾淨得像被水洗過一樣,別說邪惡巫術的黑魔法波動,就連普通動物生活留下的生命氣息都異常微弱。

  這確實太奇怪了。

  整個村莊像被抽走了靈魂,只剩下空蕩蕩的軀殼,連風都帶著股說不出的滯澀。

  可格沃夫並沒有慌,指尖縈繞的魔法微光還在靜靜流淌,他的眼神銳利如鷹,掃過每一寸土地,試圖從這詭異的平靜里揪出一絲破綻。

  他緩步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這棵樹已經枯死多年,粗壯的樹幹布滿了深褐色的裂痕,像位飽經風霜的老人臉上溝壑縱橫,枝椏光禿禿地指向天空,像一雙雙無力伸展的手。

  樹皮粗糙得能硌疼指尖,摸上去帶著股陳腐的乾燥。

  格沃夫伸出右手,掌心輕輕按在斑駁的樹皮上,閉上眼睛,嘴裡念起了古老的咒語。

  那咒語晦澀而低沉,像是從遠古森林裡飄來的風,帶著生命的韻律。

  隨著咒語聲響起,樹幹中段,樹皮蠕動著,漸漸隆起五官的輪廓,最終形成一張布滿皺紋的年邁人臉,眼睛半睜半閉,帶著股剛從沉睡中醒來的迷茫。

  他復活了這棵樹。

  「老夥計,」格沃夫睜開眼,看著重新煥發生機的槐樹,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跟一位老友打招呼

  「你在這裡站了幾十年,看過朝陽升起,聽過暮鳥歸巢,應該看到了吧?村裡的居民都去了哪裡?」

  他知道自己的復活術有局限——用魔法強行喚醒的生命,總帶著點僵硬的「人機感」,就像上了發條的木偶,沒辦法像自然生命那樣靈動。

  但該有的記憶和回答,它們還是能清晰傳遞。

  老槐樹的葉子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努力調動生鏽的記憶齒輪。

  那張人臉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沒發出聲音,仿佛在搜尋被時間掩埋的片段。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蒼老而機械的聲音才從樹幹里擠出來,像是生鏽的鐵器在摩擦:「一個……豬皮……將他們……全部吞掉了……」

  它頓了頓,樹葉又抖了抖,補充道:「然後……那個豬皮……現在正在……閣樓里。」

  「什麼?!」在場的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樣,瞬間驚呆了。

  「豬皮?」兔子警官最先叫出聲,眼睛瞪得溜圓,原本耷拉的耳朵「唰」地一下豎得筆直,像兩根繃緊的琴弦

  「一張豬皮?吞掉了整個村子的動物?這怎麼可能?它連嘴都沒有!」

  「閣樓?」熊警官也皺緊了眉頭,肥厚的爪子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劃著名,筆尖幾乎要戳破紙頁,「村裡有十幾戶人家有閣樓,儲存雜物的、放農具的、堆糧食的……到底是哪個?」

  狼大哥臉色凝重,卻沒浪費時間在震驚上,當機立斷追問:「老槐樹,你知道是哪戶人家的閣樓嗎?」

  老槐樹的葉子又晃了晃,人臉的眼睛眨了眨,機械地重複:「儲存……食物的……閣樓。」

  「我知道了!」兔子警官突然一拍大腿,耳朵激動地抖了抖,「是村東頭的松鼠家!他們家的閣樓是全村最大的,專門用來儲存過冬的堅果、穀物和醃肉,之前我還去幫他們搬過松果呢!我們早上搜查的時候,在那裡發現過一張很大的豬皮,足有半人高,當時以為是他們家曬著準備做皮衣的,沒太在意!」

  眾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難以言喻的凝重。

  一張豬皮吞掉了整個村子的動物?

  這聽起來比「邪惡巫師作祟」還要荒誕離奇,簡直像童話故事裡才會出現的情節。

  可老槐樹不會說謊,它紮根在土地里,見證過無數真相,它的「眼睛」是最公正的。

  「去看看。」格沃夫沒有猶豫,沉聲道,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一行人快步走向村東頭的松鼠家。

  這是一座用青灰色石頭砌的小房子,屋頂蓋著厚厚的茅草,院子裡堆著幾捆曬乾的柴禾,碼得整整齊齊,牆角還放著一個用來舂米的石臼,旁邊散落著幾粒沒清理乾淨的小米。

  屋門虛掩著,輕輕一推就「吱呀」一聲開了,像是在無聲地邀請他們進去。

  閣樓在二樓,樓梯是用松木做的,踩上去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在這寂靜得能聽見心跳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敲在眾人的心尖上。

  推開閣樓的木門,一股淡淡的腥氣混雜著穀物的清香撲面而來,讓人忍不住皺了皺眉。

  閣樓里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有的印著「松果」,有的標著「小麥」,牆角還放著幾個陶罐,裡面大概裝著醃菜或豬油。

  而在房間最裡面的角落裡,果然放著一個巨大的豬皮。

  那豬皮大得像個圓滾滾的冬瓜,足有半人高,邊緣還沾著幾根沒刮乾淨的豬毛,顏色是那種髒兮兮的粉白色,表面光滑得有點詭異,像被抹了層油。

  它被人用粗麻繩緊緊扎住了口,鼓鼓囊囊的,看著就像一個裝滿了東西的巨大皮囊,靜靜躺在那裡,毫不起眼,若不是老槐樹提醒,誰都會以為只是張普通的皮子。

  格沃夫走到豬皮前,蹲下身仔細檢查。

  他指尖的魔法微光掃過豬皮表面,一寸寸探查,眉頭卻皺得越來越緊——這豬皮上沒有任何魔法波動,沒有黑巫術殘留的陰冷氣息,甚至連一絲活物該有的生命能量都沒有,就像一張被處理過的普通豬皮,曬乾了,等著被做成皮衣或雜物袋。

  「要不要打開看看?」

  一個跟來的狼警察問道,他身材高大,手裡握著一把鋒利的匕首,刃口在從窗縫鑽進來的陽光下閃著寒光,顯然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兵。

  格沃夫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小心點,別莽撞。」

  狼警察應了一聲,深吸一口氣,舉起匕首,瞄準豬皮紮緊的繩結處,緩緩刺了過去。

  可就在匕首的尖端即將碰到豬皮的瞬間,那張看似毫無生氣的豬皮突然動了!

  它像活過來的野獸一樣,紮緊的口「唰」地一下猛地張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入口,裡面深不見底,仿佛連接著另一個世界。

  一股強大的吸力從入口裡噴涌而出,像無形的巨手,瞬間抓住了面前的狼警察。

  狼警察猝不及防,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一踉蹌,手裡的匕首「哐當」掉在地上,整個人像被磁鐵吸住的鐵釘,竟直接被那股吸力拽進了豬皮里!

  「啊!」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影就被那黑洞洞的入口完全吞沒,連點掙扎的痕跡都沒留下。

  緊接著,那張巨大的豬皮「啪」地一下閉上了口,又恢復成之前那個圓滾滾的模樣。

  但這次,它表面的褶皺開始微微蠕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滾,還隱隱傳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在消化剛吞下去的「食物」。

  然後,一個沙啞而詭異的聲音從豬皮里傳了出來,帶著點得意的冷笑,又像是在磨牙:「你們……想吃了我……那我就先吃了你……」

  聲音在狹小的閣樓里迴蕩,帶著股說不出的陰冷,讓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