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青蛙王子。。

  「雄獅號」的船帆在毒霧中艱難地鼓脹著,帆布上凝結的水珠泛著詭異的青紫色,像一層正在腐爛的痂。

  每一次海浪拍打船身,那些水珠就順著帆布的褶皺滾落,砸在甲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隨後便在木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污漬,仿佛是這沼澤正在給船體打上它獨有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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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子站在船首,銀甲上的雄獅徽章早已被霧水浸得失去光澤,原本鋥亮的金屬表面蒙著一層灰綠的鏽跡,像是被歲月遺忘的古物。

  他握著劍柄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縫間滲進的霧氣帶著股鐵鏽與腐殖土混合的腥氣,嗆得人喉嚨發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細小的沙礫。

  海風卷著霧團掠過他的臉頰,冰冷的觸感里藏著某種黏膩的惡意,讓他忍不住想起出發前宮廷畫師為他繪製肖像時,特意提亮的那雙據說能震懾敵膽的眼睛——此刻那雙眼睛裡,只剩下化不開的凝重。

  三天前,船隊駛入這片被稱為「迷霧之喉」的海域時,隨軍的嚮導——那個自稱熟悉沼澤水路的波國老漁夫,突然在夜裡發了瘋。

  當時值夜的騎士說,老人先是坐在船舷邊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後來不知看到了什麼,突然赤著腳在甲板上狂奔,用指甲撕扯自己花白的頭髮,頭皮被抓出一道道血痕也毫不在意。

  他嘴裡反覆喊著「綠眼睛要出來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布滿血絲,像是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鬼怪。

  最後他跑到船尾,縱身一躍像片枯葉般栽進海里,連濺起的水花都沒來得及泛起漣漪,就被濃稠的霧氣吞沒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那是第一個犧牲者。

  此刻,戰船隻剩下「雄獅號」和「獵鷹號」兩艘。

  船舷兩側的護欄上,還能看到前幾日激戰留下的凹痕,有的地方掛著半截斷裂的弓弦,有的則殘留著墨綠色的粘液,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海蛇號」在昨天黎明時分觸了暗礁。

  當時霧氣稍淡,能隱約看到前方水面下矗立的黑色礁石輪廓,可沒等舵手調轉方向,船底就傳來一陣劇烈的撞擊,仿佛撞上了一座移動的山巒。

  船身斷裂的巨響被濃霧嚼碎成模糊的悶響,像遠處悶雷的餘音,在霧中久久不散。

  一百名騎士中,只有十七人抓著破碎的木板掙扎著爬上「雄獅號」,他們的盔甲縫隙里塞滿了墨綠色的水草,那些水草像有生命般蠕動著,細如髮絲的根須鑽進皮膚的毛孔,很快就在皮膚表面啃出細密的血洞,滲出的血珠剛冒頭就被水草吸噬乾淨,只留下一個個小紅點,如同某種詭異的標記。

  「殿下,『獵鷹號』的船錨被纏住了!」

  瞭望手的嘶吼從桅杆頂端傳來,聲音里裹著哭腔,還夾雜著牙齒打顫的輕響。

  那名年輕的瞭望手雙腿緊緊盤在桅杆上,一隻手死死抓住繩索,另一隻手顫抖著指向右側,「是……是水藤!它們在拉船!」

  王子猛地抬頭,透過被霧氣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視野,看見右側的「獵鷹號」正在劇烈搖晃,船身周圍的水面上浮動著無數灰綠色的藤蔓。

  這些藤蔓比騎士的手臂還要粗壯,表面覆蓋著滑膩的粘液,末端長著吸盤狀的肉瘤,像一隻只貪婪的嘴,死死吸附在船板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

  每一次收縮,「獵鷹號」就會向霧更濃的地方傾斜幾分,船身與水面接觸的地方已經泛起白色的泡沫,那是木材被擠壓變形發出的哀鳴。

  「放火箭!」

  他拔劍出鞘,劍刃劃破濃霧時,竟激起一串細碎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線下短暫地照亮他稜角分明的側臉。

  那把劍是王室傳承的寶物,劍鞘上鑲嵌的寶石此刻也失去了光彩,唯有劍身還殘留著一絲不屈的鋒芒。

  「獵鷹號」上的弓箭手立刻響應,三十多支火箭同時搭在弓弦上。

  引信燃燒的「滋滋」聲在霧中格外清晰,隨後便是一陣整齊的弓弦震顫聲,火箭帶著橘紅色的尾焰劃破迷霧,像一群飛掠的螢火蟲,射向那些瘋狂生長的水藤。

  火焰短暫地照亮了霧氣中扭曲的藤蔓脈絡,能看到那些藤蔓內部仿佛有血液在流動,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

  但預想中的熊熊大火併未燃起——這些水藤表面分泌著粘稠的汁液,遇火反而冒出刺鼻的白煙,那些白煙像活物般翻滾著,順著甲板的縫隙鑽進船艙,嗆得裡面的人劇烈咳嗽。

  更可怕的是,白煙落在甲板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個銅錢大小的坑洞,木頭被腐蝕的「嗤嗤」聲讓人頭皮發麻。

  「不行啊殿下!它們不怕火!」

  「獵鷹號」的船長半個身子探出船舷,他的皮質披風已經被霧水浸透,貼在背上像塊沉重的濕抹布。

  手裡的斧頭劈斷了一根纏上船錨的藤蔓,斷裂處湧出的不是汁液,而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蟲,它們像潮水般爬上船錨,覆蓋在冰冷的鋼鐵表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不過片刻功夫,那截原本堅固的船錨就被啃噬得只剩斑駁的鏽跡,仿佛曆經了千年風霜。

  王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起出發前,宮廷里最年長的占星師曾顫巍巍地勸誡,老人拄著鑲金的拐杖,花白的鬍子抖得像風中的蘆葦

  「極北沼澤是被遺忘的神罰之地,那裡的草木會啃食鋼鐵,霧氣能鏽蝕靈魂……殿下,三思啊!」

  當時他年輕氣盛,只當是老糊塗的胡話,覺得憑著王國最精銳的騎士團,再兇險的地方也能踏平。

  此刻掌心傳來的劍柄冰涼觸感,卻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來自非人間的惡意,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從四面八方收緊。

  「棄船!所有人轉移到『雄獅號』!」

  他對著傳令兵嘶吼,聲音在霧氣中傳播時,仿佛被無數雙無形的手撕扯過,變得嘶啞而破碎。

  傳令兵領命轉身,剛跑兩步就被霧中突然垂下的一截水藤絆倒,那藤蔓像有眼睛般纏上他的腳踝,嚇得他連滾帶爬地掙脫,鞋後跟被扯掉了一塊也顧不上撿。

  「獵鷹號」的甲板上頓時陷入混亂。

  騎士們踩著同伴的屍體往救生艇上跳,那些被黑色小蟲爬過的士兵,皮膚正以驚人的速度潰爛,露出森白的骨頭,卻還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像一尊尊正在融化的蠟像。

  他們的眼睛圓睜著,凝固著最後的驚恐,仿佛連死亡都無法讓他們閉上眼。

  一個年輕的騎士剛抓住救生艇的邊緣,腳下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整艘「獵鷹號」竟像被什麼東西從底部咬住,船身以詭異的角度向上彎折,木柴斷裂的脆響中夾雜著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

  他低頭看去,只見船底的木板已經裂開巨大的縫隙,無數隻灰綠色的爪子從縫隙里伸出來,正瘋狂地撕扯著船體。

  「不——!」

  最後一聲慘叫被濃霧徹底吞沒。

  王子眼睜睜看著「獵鷹號」的船尾翹起,船首沒入墨綠色的水面,那些水藤像慶祝勝利的蛇群,在水面上歡快地扭動,很快就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那片水域徹底覆蓋。

  水面上漂浮著散落的盔甲碎片和斷裂的武器,還有一本被水泡脹的騎士手冊,封面上用金線繡的王國徽章正在緩緩褪色。

  他猛地轉過身,一拳砸在「雄獅號」的欄杆上,青銅欄杆應聲凹陷。

  指骨傳來的劇痛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無力。

  甲板上只剩下不到八十名騎士,他們大多帶傷,盔甲上沾滿了墨綠色的粘液和暗紅色的血污,那些污漬混合在一起,在金屬表面形成奇怪的圖案。

  有人癱坐在甲板上,用劍支撐著身體,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的霧氣,仿佛靈魂已經提前逃離了這具疲憊的軀殼。

  「繼續前進。」

  王子的聲音冷得像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知道現在不能有絲毫動搖,哪怕腳下的船板已經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沼澤王就在前面,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老史官扶著船舷劇烈地咳嗽,他懷裡的羊皮卷有一半已經被霧氣浸透,字跡變得模糊不清,那些用羽毛筆寫下的工整字跡,此刻像一群正在融化的蟲子。

  他掏出一塊手帕捂住嘴,手帕很快就被咳出的血染紅,那抹刺目的紅在灰暗的霧色中格外顯眼。

  「殿下,日誌里說……這片沼澤的霧氣會讓人產生幻覺。」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氣若遊絲的虛弱,「我們看到的,或許不是……不是真實的……」

  「閉嘴!」一個絡腮鬍騎士粗暴地打斷他。

  此刻他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傷口處纏著的布條滲出血跡,暗紅色的血珠順著布條邊緣滴落,在甲板上積成一小灘。

  他瞪著老史官,眼裡的血絲比老人咳出來的血還要紅

  「都是你這老東西帶的破地圖!要不是你說這裡有近路,『獵鷹號』怎麼會觸礁?我弟弟還在那艘船上!」

  「我……」老史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辯解的話,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打斷。

  那風裹挾著濃郁的血腥味,從霧氣深處吹來,帶著某種生物特有的腥膻氣,像是腐爛的魚肉混合著沼澤淤泥的味道,吹得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仿佛有一條冰冷的蛇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呱——」

  一聲怪異的鳴叫突然從船舷下方傳來,那聲音既像青蛙的叫聲,又帶著某種野獸的嘶吼,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

  聲音在霧中迴蕩,激起無數細碎的回音,讓人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只這樣的生物在周圍潛伏。

  絡腮鬍騎士猛地低頭,正好對上一雙浮在水面上的眼睛。

  那是一隻體型堪比小馬駒的青蛙,灰綠色的皮膚布滿疙瘩,每個疙瘩頂端都有個小黑點,像是無數隻盯著人的眼睛。

  它的眼睛卻像兩顆燃燒的綠寶石,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冷的光,此刻正死死盯著他,長長的舌頭在嘴邊舔舐著,舌尖滴落的粘液落在船板上,立刻腐蝕出一個小坑,木頭被腐蝕的青煙帶著焦糊味飄散開來。

  「怪物!」騎士怒吼著揮斧劈下,斧頭帶著風聲砍向那隻巨蛙的頭顱。

  他的動作裡帶著失去親人的狂怒,斧刃劃破空氣的聲音里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噗嗤——」

  斧頭竟被巨蛙的舌頭纏住了。

  那舌頭表面覆蓋著粘稠的吸盤,像一條活的鞭子,猛地向後一拽,騎士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拖拽著翻過欄杆,墜入水中。

  水面上只冒了兩個氣泡,隨即湧出大片暗紅的血水,像一朵綻開的死亡之花,很快又被周圍的墨綠色水域稀釋,只留下一圈圈擴散的漣漪,訴說著剛剛發生的慘劇。

  「戒備!」

  王子厲聲喝道,長劍在身前劃出一道銀光,劍風將周圍的霧團吹散片刻,露出船舷下方密密麻麻的綠眼睛

  「它們在船底!」

  話音未落,整艘「雄獅號」突然劇烈搖晃起來,船底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啃噬聲,仿佛有無數張嘴正在咬噬船板。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分不清具體的位置,只能感受到船體在一點點被蠶食,每一次震動都讓甲板上的騎士心驚肉跳。

  騎士們紛紛拔劍出鞘,金屬摩擦的「嗆啷」聲在霧中此起彼伏,卻顯得格外單薄。

  他們發現那些巨蛙像潮水般從霧氣中湧出,它們有的跳上甲板,粗壯的後腿蹬在木板上發出「咚咚」的巨響,有的用後腿蹬著船舷,長長的舌頭甩動著,像一條條靈活的鞭子,不斷有騎士被卷落水中,發出短促的驚呼後便沒了聲息。

  「用長矛!刺它們的眼睛!」

  王子一劍刺穿了一隻巨蛙的下顎,墨綠色的汁液噴濺在他的銀甲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原本光亮的甲片被蝕出一個個小坑,露出下面的金屬底色。

  他借力向後翻滾,躲開另一隻巨蛙的撲咬,那怪物撲空時撞到桅杆,粗壯的桅杆竟被撞得搖晃起來,上面的銅鈴發出一陣慌亂的響聲。

  余光中,他瞥見一個年輕騎士被巨蛙的舌頭纏住了腳踝,正拼命掙扎,而他的腳下,船板已經被啃出了一個大洞,能看到下面墨綠色的海水裡,還有無數雙綠眼睛在閃爍。

  「快斬斷它的舌頭!」

  王子嘶吼著擲出腰間的短刀,短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劈在巨蛙的舌頭上,墨綠色的汁液噴涌而出,濺了年輕騎士一身。

  那騎士趁機掙脫,連滾帶爬地退到桅杆後,卻發現自己的靴底已經被腐蝕穿了,露出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像被墨汁浸染的宣紙。

  他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腳,突然發出一聲絕望的哭喊。

  戰鬥變成了一場絕望的屠殺。

  這些巨蛙不僅體型龐大,動作更是迅捷得驚人,它們的皮膚能抵禦刀劍,騎士們用盡全力砍下的一劍,往往只能在它們身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舌頭能腐蝕鋼鐵,那些被舌頭掃過的武器,很快就會變得鏽跡斑斑,失去原有的鋒利。

  更可怕的是,它們似乎永遠不會疲倦,一隻被殺死,立刻就有更多隻從霧氣中鑽出來,綠幽幽的眼睛在霧中閃爍,像無數盞來自地獄的燈籠,照亮了騎士們臉上的恐懼。

  雖然王子所向披靡,長劍每一次揮舞都能帶走一隻巨蛙的性命,可他終究只有一雙手,根本關照不了他的部下,甚至連他自己……手臂被一隻巨蛙的爪子掃過,還好王子躲得快,只被劃破了衣袖,露出的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傷口處傳來一陣灼燒般的疼痛,像是被烙鐵燙過。

  「殿下!船底漏水了!」

  舵手的呼喊帶著哭腔,他的半邊身子已經泡在水裡,正拼命用木板堵住漏洞,「我們撐不住了!」

  王子回頭望去,只見船尾已經開始下沉,海水順著裂縫湧進船艙,那些來不及轉移的物資正在水中漂浮,一袋袋小麥被泡得發脹,一箱箱弓箭散落在水裡,很快就被從水裡鑽出來的巨蛙撕咬成碎片。

  一隻巨蛙叼著半張羊皮地圖浮出水面,地圖上的墨跡在水中暈開,原本清晰的航線變得模糊不清。

  甲板上的騎士越來越少,原本整齊的隊列早已潰散,有人跪在地上祈禱,雙手在胸前畫著十字,嘴裡念著不成句的禱文;

  有人揮舞著斷劍做最後的抵抗,臉上濺滿了墨綠色的汁液,像一尊浴血的雕像;

  更多的人則是在巨蛙的圍攻下,發出悽厲的慘叫,然後被拖入水中,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血色的漣漪。

  可是他們來到這裡,怎麼能毫無意義?

  王子想起出發前,老國王握著他的手說:「我們的騎士不是為了送死而踏上征途,他們的血要流得有價值。」

  當時他挺直腰板回答:「兒臣明白,定要為王國除此大患。」

  此刻那些話語在耳邊迴響,像一記記重錘砸在他的心上。

  「跟我沖!」王子突然大吼一聲,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他知道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

  「沼澤王的宮殿一定就在前面!殺進去!」

  他率先衝出甲板,踩著漂浮的木板向霧氣深處躍去。

  腳下的木板在他的體重下發出「咯吱」的呻吟,隨時可能碎裂,但他沒有絲毫猶豫。

  剩餘的三十多名騎士見狀,像是被注入了最後一絲勇氣,紛紛跟隨著他的身影,劈砍著周圍的巨蛙,在墨綠的水面上殺出一條血路。

  他們的盔甲上沾滿了血污和粘液,臉上混合著汗水和淚水,卻沒有人停下腳步。

  霧氣越來越濃,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連光線都無法穿透。

  王子只能依靠手中長劍的反光辨認方向和直覺辨認方向,耳邊充斥著巨蛙的嘶吼、同伴的慘叫和自己沉重的喘息。

  每一步都異常艱難,腳下的木板時而傾斜,時而碰撞,冰冷的海水時不時濺到他的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的手臂越來越沉,傷口的疼痛像潮水般一波波襲來,視線開始出現模糊的重影,但他握著劍的手卻從未鬆開。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是一個世紀,又像是一瞬,眼前的霧氣突然稀薄了一些。

  一座由黑色岩石砌成的宮殿出現在前方的水面上,宮殿的尖頂刺破雲層,上面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在霧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牆壁上爬滿了墨綠色的藤蔓,那些藤蔓的頂端開著血紅色的花朵,花瓣邊緣泛著詭異的銀光,在霧氣中散發著若有若無的甜香,那香味里藏著致命的誘惑。

  宮殿的大門敞開著,像一張巨獸的嘴,正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那就是……沼澤王的巢穴!」

  老史官不知何時跟了上來,他的眼鏡早已丟失,一隻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另一隻眼睛裡布滿血絲,卻死死盯著那座宮殿,聲音裡帶著瘋狂的興奮,像是發現了寶藏的探險家,「我們找到了……我們……」

  他的話沒能說完。

  一隻從霧氣中竄出的巨蛙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鋒利的牙齒輕易地穿透了他單薄的衣袍

  老史官的慘叫像被掐斷的琴弦,戛然而止。

  巨蛙的利齒穿透他單薄的衣袍,咬碎了肩胛骨,墨綠色的粘液順著傷口往下淌,在他花白的鬍鬚上凝成醜陋的冰珠。

  王子目眥欲裂,手腕翻轉間長劍已化作銀弧,精準地斬在巨蛙脖頸——那處的皮膚相對柔軟,劍刃沒入三寸,墨綠色的血液噴涌而出,濺得他半邊臉頰都發燙。

  巨蛙吃痛,鬆開嘴向後翻騰,老史官的身體像斷線的木偶般墜落。

  王子飛身接住他時,老人的眼睛已經失去了神采,嘴唇卻還在翕動,喉管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王子將耳朵湊近,才勉強聽清那斷續的字句:「為了……為了王國……」

  最後一口黑血從他嘴角溢出,染紅了王子胸前的銀甲,在雄獅徽章上暈開,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你聽到了嗎?」

  王子將老史官的屍體輕輕放在一塊漂浮的木板上,木板上還粘著半張羊皮卷殘頁,上面能看清「沼澤王」三個字的刻痕,「我們為王國而戰,死得其所。」

  剩餘的二十多名騎士發出嘶啞的吶喊,聲音里混合著悲憤與決絕。

  絡腮鬍騎士用斷劍撐著身體,左臂不自然地晃悠著,卻第一個踏上通往宮殿的石階——那石階由黑色岩石鋪就,表面滑膩如油,踩上去能感覺到細微的震動,仿佛腳下是某種活物的皮膚。

  宮殿大門比想像中更宏偉,門框上雕刻著無數青蛙攀爬的浮雕,它們的眼睛是用綠色的礦石鑲嵌而成,在霧中閃爍著幽光。

  跨進門檻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腥甜撲面而來,像是無數鮮血混合著腐爛花朵的味道,嗆得人鼻腔發疼。

  大廳地面是濕漉漉的黑色岩石,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鞋底與岩石摩擦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牆壁上插著用人骨製成的火把,股骨做柄,顱骨當盞,裡面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將跳躍的光影投在穹頂——那裡雕刻著無數青蛙圖案,它們的前爪都指向大廳中央的高台,仿佛在朝拜某種神明。

  高台上的身影緩緩站起時,整個大廳的溫度都仿佛降了三分。

  他身材高大,穿著用墨綠色鱗片縫製的長袍,鱗片層層疊疊,像某種巨型魚類的外皮,隨著動作反射出冷硬的光。

  臉上覆蓋的青銅面具猙獰可怖,青蛙的吻部向前突出,眼眶裡鑲嵌的綠寶石比巨蛙的眼睛更亮,此刻正死死鎖定著踏入宮殿的入侵者。

  「凡人。」

  沼澤王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帶著令人牙酸的黏膩感,像是有無數隻青蛙在喉嚨里蹦跳

  「你踏過的每一塊石頭,都浸著百年的血。你以為憑這點勇氣,就能掀翻沼澤的規則?」

  王子沒有答話,只是將長劍橫在胸前。

  「少廢話!」王子一劍揮出,銀白的劍光在幽綠的火焰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

  「今天我就要替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報仇!」

  沼澤王不閃不避,只是抬起右手,掌心突然湧出一股墨綠色的粘液,粘液在空中化作一道盾牌,擋住了王子的劍鋒。

  「叮」的一聲脆響,長劍被彈開,王子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劍上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

  「你的勇氣可嘉,可惜太愚蠢了。」

  沼澤王緩緩走向前,每一步都讓地面發出沉悶的震動

  「你以為憑這些凡人,就能戰勝我?」

  「停下這種無謂的掙扎吧。」沼澤王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帶著令人牙酸的黏膩感。

  王子沒有回應,只是銀白的長劍突然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

  戰鬥徹底爆發。

  王子的利劍招招不離要害,劍光如網,將沼澤王周身罩住;

  沼澤王則依靠詭異的身法和層出不窮的魔法應對,時而噴出腐蝕粘液,時而甩出帶倒刺的舌頭,時而召喚地面的藤蔓纏繞。

  兩人在高台上你來我往,勁氣碰撞產生的衝擊波將周圍的人骨火把震得搖搖欲墜,幽綠的火焰忽明忽暗,將他們的影子投射在穹頂的青蛙浮雕上,像兩隻殊死搏鬥的巨獸。

  王子漸漸占據上風。

  沼澤王身上的鱗片長袍已經被劃破數道口子,露出下面灰綠色的皮膚,上面布滿了劍痕,正滲出墨綠色的血液。

  「你的魔法不過如此。」

  王子一劍逼退沼澤王,劍尖直指對方的面具,「摘下面具吧,讓我看看你這怪物的真面目!」

  沼澤王喘息著後退,青銅面具下的呼吸變得粗重:「你會後悔看到真相的。」

  「我只後悔沒能早點宰了你!」

  王子抓住對方後退的瞬間,縱身而上,利劍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狠狠劈向面具——他要的不僅是勝利,更是要撕碎這怪物的偽裝,讓那些死去的騎士看清他們的敵人究竟是什麼東西。

  「咔嚓!」

  青銅面具應聲而裂。

  碎片飛濺中,露出的不是想像中猙獰的鬼怪面容,而是一張……布滿褶皺的蛤蟆臉。灰綠色的皮膚像泡發的海帶般鬆弛,兩隻巨大的眼睛凸在眼眶外,瞳孔是渾濁的墨綠色,鼻子和嘴巴擠在一起,嘴角還掛著未乾的粘液,看起來醜陋又滑稽。

  「這就是……沼澤王?」王子愣住了,他預想過無數種恐怖模樣,卻沒想過會是如此……平庸的醜陋。

  沼澤王似乎被激怒了,他猛地咆哮一聲,聲音不再黏膩,而是變得尖銳刺耳,像無數隻青蛙在同時嘶鳴。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鱗片長袍寸寸碎裂,露出的皮膚下青筋暴起,原本就粗壯的四肢變得更加魁梧,指甲彈出三寸長的黑爪,整個人的氣勢陡然暴漲。

  「你竟敢褻瀆我的尊嚴!」

  沼澤王的聲音變得嘶啞而狂暴,「我要讓你和你的部下,都變成沼澤里的淤泥!」

  他的攻擊變得更加瘋狂,不再防禦,招招都帶著同歸於盡的狠勁。

  王子一時竟有些手忙腳亂,被迫連連後退。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高台之下的景象——

  那些幽綠的火焰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

  暗門裡湧出的巨蛙像黑色的潮水,將剩下的騎士徹底淹沒。

  絡腮鬍騎士的斷劍卡在一隻巨蛙的眼眶裡,身體卻被三隻巨蛙撕扯著,露出森白的骨骼;

  年輕的弓箭手被巨蛙的舌頭纏住脖頸,臉漲得青紫,手裡還攥著半截弓弦;

  沉默的盾牌兵已經沒了聲息,他的盾牌被啃得只剩骨架,身體蜷縮著,像個被丟棄的破布娃娃。

  最後一個倒下的是那個瘸腿的騎士,他單膝跪地,用長劍支撐著身體,卻不是在抵抗,而是抬頭望著高台,嘴巴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被一隻巨蛙一口咬碎了頭顱。

  鮮血順著高台的石階流淌,像一條蜿蜒的紅蛇,緩緩爬到王子的腳邊。

  周圍的打鬥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只剩下他和沼澤王的喘息聲,以及長劍偶爾碰撞的單調聲響。

  「怎麼不打了?」沼澤王停下攻擊,凸出來的綠眼睛裡閃爍著嘲弄,「是不是覺得太安靜了?」

  王子的喉嚨像被塞進了滾燙的鐵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他緩緩轉過身,視線掃過滿地的屍體——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在港口接過鮮花的笑容,此刻都變成了扭曲的、凝固的恐懼。

  絡腮鬍騎士的頭顱滾落在不遠處,眼睛還圓睜著,仿佛還在看著他;

  年輕弓箭手的胸口被撕開大洞,手裡攥著的半截斷箭,是他父親親手為他削的;

  沉默的盾牌兵壓在碎裂的盾牌下,露出的那隻手,指節上還有常年握盾磨出的厚繭。

  沒有一個活口。

  三百名勇士,從出發時的意氣風發,到此刻的橫屍就地,不過短短數日。

  「好好看看。」沼澤王的聲音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他的耳膜,「你的部下全部死光了。」

  王子的身體終於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想起出海那天的港口,陽光明媚,海風帶著咸腥味,鐵匠鋪的老闆給自己的兒子戴上向日葵,那孩子紅著臉說「爹,等我回來就娶隔壁的女孩」;

  麵包師的妻子抱著女兒,給丈夫整理盔甲上的系帶,女兒奶聲奶氣地喊「爹爹早點回家」;

  老國王站在高台上,白髮在風中飄動,揮手的動作里藏著不舍,嘴唇動著,他後來才知道,國王說的是「活著回來」。

  他們把兒子、丈夫、父親交給了他,他們相信他能帶著英雄們凱旋。

  可他帶他們來了什麼地方?

  一片吞噬生命的沼澤,一座堆滿屍體的宮殿,一場毫無意義的屠殺。

  「他們還有家人,他們還有朋友……」沼澤王的聲音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就這麼毫無意義的跟著你死掉了。」

  毫無意義……

  這四個字像重錘,狠狠砸在王子的心上。

  他的誓言,他的驕傲,他的勇氣,在滿地的屍體面前,都變成了笑話。

  他以為自己是拯救王國的英雄,卻原來只是個葬送了三百條人命的劊子手。

  「不……不是這樣的……」

  他喃喃自語,淚水混著血污滾落,在下巴上匯成渾濁的溪流。

  他握緊了劍,「一切都是你的錯!」

  然而就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間,沼澤王動了。

  那隻布滿疙瘩的手猛地抬起,掌心凝聚起一團濃郁的墨綠色霧氣,霧氣中閃爍著詭異的符文,像無數條小蛇在其中遊走。

  「以沼澤王的名義,我詛咒你——」

  沼澤王的聲音尖銳而高亢,帶著復仇的快意

  「永世困於蛙身,嘗遍這世間的痛苦,直到時間的盡頭!」

  墨綠色的霧氣如利箭般射來,王子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團霧氣撞上自己的胸口,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骨頭在碎裂,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皮膚在腫脹,像被吹起來的皮囊;

  血液仿佛被凍結,又在下一秒沸騰,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變形。銀甲從身上脫落,發出沉重的響聲,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埃;

  手指變得粗短,指甲化作灰綠色的爪子;

  腳趾間長出了蹼,能感覺到冰冷的濕氣;

  後背拱起,皮膚變成灰綠色,布滿了粘稠的疙瘩;

  喉嚨里湧上腥甜,想嘶吼,卻只能發出「呱」的一聲蛙鳴。

  當霧氣散去,高台上再也沒有那個身著銀甲的王子。

  只剩下一隻灰綠色的大青蛙,它的眼睛裡還殘留著人類的驚恐與絕望,茫然地看著自己布滿疙瘩的爪子,看著地上那把摔斷的破妄劍,看著不遠處那些冰冷的、死不瞑目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