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舞會、、

  第二次的遇見,也就是辛德瑞拉給大王子講了一個舞會的騎士故事。

  然後是第三次……說到第三次。

  大王子也是抬眼看了一眼周圍旁聽的格沃夫,莉亞和夜鶯。

  三個傢伙都聽得如痴如醉。

  大王子於是又清了清嗓子,繼續往下說。

  那場徹底攪亂大王子心緒的舞會,格沃夫和莉亞偏巧不在。

  說起來也是巧,格沃夫在舞會裡早待得膩味了。

  從開胃的魚子醬到餐後的松露蛋糕,長桌上的吃食他挨樣嘗了個遍,連侍應生端來的限量香檳都懶得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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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貴族小姐們的寒暄翻來覆去就是「您長的真別致」,聽得他耳朵起了繭。

  傍晚時分,他叼著塊沒吃完的杏仁撻,斜睨著舞池裡旋轉的裙擺,突然拽住旁邊正對著雕花天花板發呆的莉亞:「走了,這破舞會沒勁透了。」

  莉亞眼睛一亮,手裡的銀叉還插著塊草莓:「去哪?」

  「去玩樂國看電影,我把這邊的一些書籍就投稿了過去,這會兒估計在放惡龍。去不去?」

  格沃夫說著,已經往宴會廳側門溜,順手從甜品台拎了兩塊奶油泡芙塞進兜里。

  兩人貓著腰躲過巡視的侍衛,來到一個空閒房間,格沃夫就使用鑰匙,然後兩個人就進入了玩樂國。

  等鑽進黑漆漆的放映廳時,手裡的泡芙早被捏扁了,格沃夫又變了桶焦糖爆米花,莉亞搶了大半捧,兩人縮在最後一排,看銀幕上的騎士與惡龍,笑得前仰後合。

  每當騎士被惡龍噴得滿頭焦黑,莉亞就笑得直拍格沃夫的胳膊,爆米花撒了滿褲腿;

  格沃夫則邊笑邊吐槽「這惡龍的火焰特效還沒我家壁爐旺」,壓根沒想起舞會裡還有位等著他們引薦的貴客,更沒察覺遠處王宮的方向,一場改寫所有人命運的相遇,正在水晶燈下悄然發生。

  也正因如此,他們錯過了那場舞會——錯過了大王子第一次對著一個灰藍色裙角發怔,錯過了辛德瑞拉指尖的泥土蹭在裙擺上的瞬間,更錯過了那個讓王室暗流從此洶湧的開端。

  等兩人嚼著沒吃完的爆米花,開開心心地晃回王宮時,舞會早已散場,只留下滿桌狼藉的餐盤,和大王子房裡那盞亮到天明的燈。

  彼時的宴會廳里,水晶燈的光芒像被打翻的金箔,潑在攢動的人影上,把絲綢裙擺染成流金,將銀質餐具映得發燙。

  大王子半倚在廊柱上,聽辛德瑞拉講她「第一次揮劍砍斷吊橋繩索」的經歷——她講到繩索斷裂時的「咔嚓」聲,突然踮起腳尖,手臂用力向下一划,裙角隨之掃過他的靴尖,帶起一陣淡淡的杏仁香,混著她發間的皂角氣息,比任何香水都清透。

  他聽得入神,連周圍的圓舞曲何時低了下去都沒察覺。

  直到辛德瑞拉比劃著名「差點被斷繩彈飛」時,一陣瓷器碎裂的脆響猛地刺破空氣,像冰錐扎進喧囂里。

  人群里,伯爵千金僵在原地。

  手中的紅酒杯早已摔在大理石地面上,深紫色的酒液濺開,在光潔的地面上漫延,像朵驟然綻放的毒花,邊緣還沾著碎裂的玻璃碴。

  她指間殘留著水晶杯的冰涼,可更讓她渾身發冷的,是角落裡那一幕——大王子微微俯身,聽辛德瑞拉說話時,眼裡的笑意像化了的雪,柔和得能溺死人。

  甚至在女孩講到「被戰友笑『握劍姿勢像抓雞』」時,他竟抬手替她拂去了嘴角沾著的點心渣,指腹擦過她臉頰的動作,輕得像怕碰碎琉璃。

  那舉止親昵得像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伯爵千金的眼裡。

  她喜歡大王子,可從未見過他對誰露出這樣的神情——他看她時,眼神總帶著王室的疏離;

  可看那個灰藍色裙子的女孩時,連眉梢都掛著縱容。

  「怎麼了?」

  旁邊的貴族小姐推了她一把,沒得到回應,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雙手猛地捂住嘴,指甲掐進掌心

  「我的神明……大王子他……」

  驚呼聲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在人群里漾開層層漣漪。

  越來越多的目光投向角落,竊竊私語聲像漲潮的海水,漫過舞池,漫過餐桌,漫到每個角落:

  「那不是大王子嗎?他在跟誰說話?」

  「那女孩看著眼生,穿的裙子料子……好像是宮廷貨?」

  「天哪,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稀世珍寶!」

  「是那天遲到的那個!灰藍色裙子,蹭了蛋糕渣還傻笑的!」

  大王子終於從故事裡抽神,這才發現周圍的音樂不知何時停了。

  舞池裡的人們都停了動作,像被按下暫停鍵的木偶,連呼吸都放輕了,所有目光齊刷刷地盯在他和辛德瑞拉身上。

  議論聲鑽進耳朵,那些細碎的詞語——「喜歡」「愛上」「親密」「私會」——拼湊起來,像把鈍刀在他心上反覆切割,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的瞳孔猛地睜大,握著酒杯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杯壁的冰涼刺得指尖發麻。

  他喜歡上辛德瑞拉了?

  這個念頭像道驚雷,在他腦子裡炸開,震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從小的經歷告訴他,王室子女當以帝國為重,感情是最無用的累贅,是會絆住腳步的泥沼。

  他甚至篤定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對誰動心,可方才看她講烤土豆時咽口水的模樣,心頭那陣發癢;

  見她講起犧牲的新兵時泛紅的眼角,胸口那陣發緊;

  還有此刻,被她的裙角掃過靴尖時,那點莫名的悸動……難道真的是……

  頭痛驟然襲來,像有無數根針在太陽穴里鑽,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扶住額頭,呼吸都亂了節奏,周圍的議論聲越發嘈雜,像無數隻蜜蜂鑽進耳朵,嗡嗡作響,吵得他想尖叫。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牽住了他的右手。

  那隻手帶著點粗糙的質感,掌心卻很溫暖。

  指腹上的薄繭蹭過他的皮膚,是常年握劍磨出的痕跡,竟奇異地撫平了他心頭的慌亂。

  是辛德瑞拉。

  她在繼母家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心思細膩得像繡娘手裡的絲線,早已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是因為和自己這個「來路不明」的人站在一起,讓他覺得丟臉了嗎?

  辛德瑞拉的眼眶瞬間蒙上水霧,睫毛上凝著細小的水珠,可她死死咬著下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也是,她不過是個借魔法混進來的灰姑娘,粗布裙藏在華服底下,磨破的布鞋套著水晶鞋,怎麼配得上金枝玉葉的王子呢?

  可就算如此,她也見不得他這樣痛苦。

  「跟我走。」

  辛德瑞拉的聲音很輕,卻像淬了鋼的命令,不容分說地拽住大王子的手腕。

  她的掌心帶著薄繭,是常年握劍磨出的痕跡,此刻卻像道韁繩,牢牢牽住了失魂落魄的王子。

  大王子像被抽走了魂魄,任由她拉著穿過人群,銀灰色的禮服下擺掃過地毯上的酒漬,留下一串凌亂的印記。

  這雙手是騎士的手,帶著戰場的風霜,指節分明,掌心溫熱,竟比那些繡著金線的絲綢手套更讓他安心。

  腳步越來越快,身後的議論聲、樂曲聲被拋在腦後,靴底踩過厚厚的地毯,發出急促的「沙沙」聲,像他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快要衝出宴會廳大門時,身後突然炸響一聲尖利的呵斥,像指甲刮過玻璃般刺耳:「站住!你這個卑賤的女人!」

  是伯爵千金追了上來,她眼眶通紅,珍珠發冠歪斜在髮髻上,華貴的天鵝絨裙擺沾著暗紅的酒漬,此刻卻像頭被激怒的母獅,尖利的指甲直撲辛德瑞拉的髮髻。

  大王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辛德瑞拉的聲音陡然變了調——那聲音里再沒有半分講故事時的溫柔,只剩下劍刃般的凌厲,像寒冬的北風颳過雪原,帶著徹骨的寒意:「滾!」

  緊接著是「咚」的一聲悶響,伴隨著伯爵千金撕心裂肺的尖叫。

  周圍瞬間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議論聲像炸開的鍋:

  「她竟然敢推伯爵千金!這是不想活了?」

  「太粗魯了!哪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教養?」

  「她到底是誰家的女兒?敢在王室宴會上動粗,瘋了不成!」

  大王子沒有回頭。

  他任由辛德瑞拉拉著往前沖,掌心傳來她指尖的力度,那力度里沒有半分猶豫。

  雕花大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晚風像冰涼的手,猛地灌進領口,帶著夜露的清涼,吹散了些許混沌的思緒。

  石板路在腳下延伸,腳步聲敲出急促的節奏,像在追趕一顆快要跳出胸膛的心,又像在逃離那個金碧輝煌卻令人窒息的牢籠。

  直到宴會廳的喧囂徹底被拋在身後,辛德瑞拉的腳步才漸漸慢下來,他們的胸口都劇烈起伏著,像兩隻掙脫了網的鳥。

  他們站在瞭望台上,正是格沃夫和莉亞曾看過藍月的地方。

  夜空像塊綴滿碎鑽的黑絲絨,星星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晚風卷著遠處的蟲鳴,把最後一點嘈雜也吹散了,只剩下兩人的呼吸,在寂靜里輕輕交纏。

  瞭望台上的風帶著夜的涼意,吹得辛德瑞拉的發梢微微晃動。

  她看著大王子扶著石欄的背影,那背影比在宴會廳時顯得單薄了些,便輕輕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發飄:「好點了嗎?」

  大王子緩緩轉過身,抬眼便撞進她的目光里——那雙眼睛裡沒有鄙夷,沒有嘲諷,只有滿滿的心疼,像捧著易碎的珍寶。

  可他卻像被燙到似的,猛地一怔,隨即一把掙開了還牽著的手,甚至踉蹌著退後了三步,石欄被他的後背撞得「咚」一聲輕響。

  辛德瑞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可心裡卻瞬間涼了下去。

  眼眶本就蒙著的水霧再也兜不住,順著臉頰滾落,滴在灰藍色的裙擺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

  「你……」她的聲音像被揉皺的紙,帶著明顯的顫抖,想問「你怎麼了」,卻怎麼也說不完整。

  大王子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陰影,沉默了許久,久到辛德瑞拉以為他不會回答,才聽見他用一種近乎宣判的語氣說:「很抱歉,我……我不會喜歡上任何一個人。」

  辛德瑞拉濕潤的眼睛猛地瞪圓,淚水掛在睫毛上,像斷了線的珍珠,砸在石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卻像是沒看見,繼續說道,聲音冷得像結了冰:「你只是一名騎士……而我,將來會娶一位公主,或是將軍的女兒、大臣的千金。她們能為帝國帶來盟友,帶來兵力,帶來財富。這才是王室該有的聯姻,對我的帝國才會有幫助。」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她,目光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疏離

  「你可以做我的朋友,我會敬重你的勇氣。但我不會娶你。我能看出來你喜歡我,可我們……註定不能在一起。」

  最後幾個字像淬了冰的箭,狠狠扎進辛德瑞拉的心臟。

  她再也忍不住,積壓的委屈和不甘像決堤的洪水,帶著哭聲沖了出來

  「你以為我能留下來,變成對你無足輕重的人嗎?你以為我是一架沒有感情的機器嗎?能眼睜睜看著我的麵包被奪走,我的水被潑掉,還無動於衷嗎?」

  她往前沖了兩步,胸口劇烈起伏,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依舊死死盯著他

  「你以為,因為我窮、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心嗎?你錯了!我的靈魂和你一樣,我的心也和你一樣!」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怒吼的顫音:「你就是一個眼裡只有利益的傢伙!在你心裡,帝國的權衡比真心更重要!」

  話音落下的瞬間,瞭望台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晚風卷著遠處的蟲鳴,顯得格外清晰。

  辛德瑞拉喘著氣,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卻看見大王子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他猛地別過頭,抬手捂住臉,指縫間竟溢出壓抑的嗚咽。

  他……哭了?

  辛德瑞拉徹底懵了,所有的憤怒和委屈都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她看著那個平日裡總是帶著冷峭、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的王子,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點無措:「對……對不起,我是不是……說得太重了?」

  大王子沒有回答,只是捂住臉的手更緊了,嗚咽聲混在風裡,像被揉碎的玻璃,扎得人心裡發疼。

  辛德瑞拉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淚水從指縫滑落,滴在銀灰色的禮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夜空的星星依舊亮著,可瞭望台上的兩個人,卻都被各自的情緒困住,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