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
皇后柳夢璃端坐在鳳椅上,面前的紫檀小几擺著一盞新貢的雀舌。
熱氣裊裊,茶香懶洋洋地散進殿內。
蕭玦塵坐在對面,剛從乾清宮批完摺子過來。
他端起茶盞,泰然自若。
「皇后今日氣色不錯。」
柳夢璃笑容溫婉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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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玦塵的脊背卻不自覺地繃了一下。
多年的帝王直覺告訴他——皇后今天笑得太溫柔了。
太溫柔,就不正常。
果然。
「陛下,臣妾聽聞一樁趣事。」
「皇后說來聽聽。」
柳夢璃用食指輕輕叩了叩茶杯邊沿。
不急不緩,一下一下。
「聽說咱們皇兒,有了個響亮的乳名。」
蕭玦塵端茶的手停了。
腦子飛速地想——誰傳出去的?
朝堂上那麼多嘴,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把這事兒捅到後宮來的?
柳夢璃歪了歪頭,明明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偏偏裝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
「叫什麼來著?」
「對了——狗剩?丫蛋?」
殿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死透了。
蕭玦塵放下茶盞。
張了張嘴。
話還沒出口——
柳夢璃的眼神變了。
嘴角還掛著笑,但眼底的溫度驟降到了冰點以下。
殿門在同一刻緊緊合上。
宮女太監齊刷刷退至三丈開外。
動作整齊劃一,訓練有素。
顯然平時已經演練過無數次了。
很快,屋裡傳來茶盞磕碰桌面的脆響。
以及皇后一句不高不低的話。
「陛下,再說一遍那兩個名字?」
聲音平穩,笑里裹著刀。
刀裹著蜜。
蜜裡面還藏著釘子。
王德海站在門外,雙手合十,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
阿彌陀佛。
陛下,您保重。
老奴在外頭給您念經。
一個時辰後。
蕭玦塵面色如常地走出坤寧宮。
步子邁得四平八穩,氣度依舊。
王德海緊跟其後,垂著腦袋,目不斜視。
但他注意到了。
聖上左耳微微發紅。
耳垂上隱約有指甲掐過的印子。
王德海默默移開視線。
什麼也沒看見。
他什麼也沒看見。
在宮裡當差二十年,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眼瞎。
當晚,帝後達成協議。
小皇子乳名改為「安安」,小公主乳名改為「寧寧」。
正式記入玉牒。
但入夜之後。
蕭玦塵獨自去了育嬰閣。
推開門,兩個嬰兒躺在並排的小搖籃里。
小皇子正吐著口水泡泡,圓滾滾的小拳頭在空中揮了兩下,打了自己一下臉,愣住了,然後接著揮。
小公主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奶漬,呼吸輕輕的,胸脯一起一伏。
蕭玦塵走到搖籃前,俯身把小皇子抱起來。
大手托著那團軟乎乎的小肉球,顛了兩下。
小皇子咯咯笑了,露出兩片粉嫩嫩的牙床。
口水流了蕭玦塵一手。
他也不嫌棄。
四十五歲的天子,此刻跟街口逗孫子的老大爺沒什麼兩樣。
眉眼間的冷硬全化了。剩下的,全是一個中年父親笨拙的、溢出來的歡喜。
他低下頭。
嘴唇貼近小皇子毛茸茸的頭頂。
輕輕喚了一聲。
「狗剩,爹來了。」
——話音未落。
一隻繡花鞋從屏風後面精準飛來。
嗖——
擦著他的耳朵過去。
繡花鞋撞在身後的博古架上,砸翻了一隻青瓷花瓶。
花瓶在架子上滾了兩圈,被旁邊的擺件擋住。
沒碎。
但蕭玦塵的心差點碎了。
後脖頸的汗毛唰地豎了起來。
皇后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屏風後面。
一身寢衣,長發披散,雙臂抱胸。
目光能凍死人。
「陛下。」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臣妾方才好像聽到了什麼不該聽到的東西。」
蕭玦塵抱著小皇子,動都不敢動。
四十五年的人生閱歷、二十多年的帝王生涯、無數次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城府和手腕——在此刻全部失效。
「……夢璃,朕可以解釋。」
「不必解釋了。」
柳夢璃彎腰,撿起另一隻繡花鞋。
在手裡掂了掂。
「伏地挺身。一百個。現在。」
殿內沉默了兩息。
蕭玦塵低頭看了看懷裡咯咯笑的小皇子。
小皇子對當前的緊張局勢一無所知,正抓著他爹的領口使勁兒拽,拽得口水滴答。
蕭玦塵極其自覺地把小皇子放回搖籃。
動作輕柔。
替他掖了掖小被子。
然後脫了外袍。
趴下了。
趴得乾脆利落。
沒有半分猶豫。
一個執掌天下的帝王,此刻伏在自家媳婦腳下。
姿態堪稱虔誠。
皇后搬了把椅子,穩穩噹噹地坐在他面前。
翹起二郎腿。
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認錯態度良好的犯人。
蕭玦塵的手掌撐在冰涼的地面上。
一下,兩下,三下。
肩背肌肉隨著起伏而繃緊、鬆開,繃緊、鬆開。
做到第十五個,柳夢璃開口了。
「陛下。」
「嗯?」
「臣妾今日去花房看了新移栽的那盆建蘭。」
語氣平淡,像在聊天氣。
「開了七朵,香得很。」
蕭玦塵的手臂沒停。
十六、十七、十八。
「……朕知道了。」
「最大的那朵開在最低的枝上。臣妾想著,回頭讓花匠換個大點的盆。」
「皇后安排便是。」
「嗯。」
做到第三十個,柳夢璃又開口了。
這一回,語氣多了一絲漫不經心。
「對了,臣妾今日還翻了翻皇家玉牒的舊冊。」
「翻到先帝那一頁,發現先帝的乳名叫'福寶'。」
「太宗的乳名叫'瑞哥兒'。」
「高祖的乳名叫'承恩'。」
「陛下覺得,在這一串名字後面接一個'狗剩',合適嗎?」
「福寶,瑞哥兒,承恩……狗剩。」
她重複了一遍。
特意把最後兩個字念得又慢又清楚。
蕭玦塵的手臂僵了半息。
第三十一個伏地挺身做得明顯慢了。
他額角滲出了第一滴汗。
做到第五十個,他喘了口氣。
柳夢璃嫌他做得太輕鬆。
她打量了他兩息。
然後起身。
提裙。
穩穩噹噹地坐到了他的背上。
雙腿優雅地交疊在一起。
她的重量不算重。
但壓在正在做伏地挺身的人背上,每一斤都被放大了十倍。
蕭玦塵的脊背一沉,悶哼了一聲。
牙關咬緊。
手臂撐住地面,紋絲不動。
「皇后坐穩了。」
柳夢璃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盞燕窩粥。
她慢條斯理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
甜的。
火候剛好。
「繼續。」
做到第七十個,蕭玦塵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龍袍後背洇出一大片深色。
柳夢璃低頭看了看碗底,燕窩還剩最後一口。
「陛下。」
「嗯。」
「第七十二個的時候,你偷偷少撐了半寸。」
「……」
「重來。」
蕭玦塵咬了咬牙。
老老實實地把第七十二個重新做了一遍。
做完最後一個,他撐在地上,喘了兩口粗氣。
柳夢璃從他背上跳下來。
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天子。
嘴角彎了彎。
她伸手把碗裡最後一口燕窩粥舀起來,送到了他嘴邊。
「安安他爹,這最後一勺賞你的。」
蕭玦塵仰起頭。
就著她的手喝了那口燕窩粥。
甜的。
冰糖化在舌尖上,滑進喉嚨里。
嘴角是翹著的。
他抬眼看著她。
燭光映在她的臉上,長發散落,眉眼溫柔。
他忽然覺得,這一百個伏地挺身做得值。
搖籃里的小皇子不合時宜地「啊嗚」了一聲。
兩人同時轉頭看過去。
小傢伙正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他爹趴在地上的狼狽模樣,又看了看他娘居高臨下的姿態——
然後咧嘴笑了。
笑得口水又流了出來。
蕭玦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