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深把右手放在法庭的聖經上。他的右手在抖,但他把每個字都說清楚了。「我宣誓,我所說的都是事實,全部事實,沒有謊言。」
法官點了點頭。「檢方可以開始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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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方的檢察官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穿著黑色的西裝,聲音很穩。「祁晏深先生,請您描述一下您第一次遭受家罰的具體情況。時間、地點、方式。」
祁晏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手指在輪椅的扶手上攥了一下,指節發白。「十三歲……祁家老宅祠堂,跪釘板,跪了一整夜。」
「您還記得當時的感覺嗎?」
「記得。」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但他的虎耳開始顫了。很輕,像風吹了一下樹葉。「膝蓋很疼。釘子刺進去的時候,我以為我的骨頭碎了……後來我不記得了,我昏過去了。」
「您昏過去之後發生了什麼?」
「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我自己的床上。膝蓋上包著紗布。」
「有人來救您嗎?」
「祁叔來過。他給我送了一碗水。但我沒喝。」
檢察官停了一下。「為什麼沒喝?」
「我怕我爸會覺得我認錯了。認錯了就不會停止。」
旁聽席上有人動了一下,凌曜的豹耳壓平了,他坐在旁聽席的最後一排,雙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指節發白。
「後來呢?」檢察官繼續問。「您說每半個月就會有一次家罰。這個頻率持續了多久?」
「十九年。從十三歲到三十二歲。每半個月一次。有時候一個月兩三次。總共大概四百多次。」
旁聽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涼氣。
祁弘毅坐在辯方的席位上,沒有動。他的虎耳豎著,臉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
「能具體描述一些其他的懲罰方式嗎?」
祁晏深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跪釘板,關寒潭,打鞭子,剃冠,烙印,注射實驗藥物,碎音刑……還有其他的,我不記得了。我的記性不好,很多事情我忘了。」
「您說您不記得了。您是真的忘了,還是您的大腦為了保護您,把那些記憶壓下去了?」
祁晏深的虎耳顫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很輕,像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他的喉嚨里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氣流進進出出,嘶嘶的,像一面漏風的牆。
「我——」他開口了。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鐵皮。他又停住了。
檢察官看著他。「祁先生,您需要休息嗎?」
祁晏深搖了搖頭。
但他的嘴唇在抖,他的虎耳在抖,他的尾巴從輪椅後面垂下來,尾尖在輕輕抽搐。他的左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攥著毯子的邊緣,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他的眼睛看著法官席的方向,但他的瞳孔散了,不在看法官,在看別的東西。很遠的、很暗的、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的東西。
「祁先生?」檢察官又叫了他一聲。
祁晏深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只有氣流從喉嚨里出來,嘶嘶的。
他伸手去夠旁邊的水杯,手在抖,杯子被他碰倒了,水灑在桌上,順著桌沿流下來,滴在他的襯衫上。
他沒有去擦,他坐在那裡,手懸在半空中,抖著。
他的虎耳貼著頭皮,左耳的缺損處對著法庭的燈。他的虎尾僵直地垂著,尾尖不動了。
他失聲了。
像三年前在祠堂里一樣。
凌曜從旁聽席上站起來。他走到證人席旁邊,蹲下來,握住祁晏深的手。「祁晏深。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祁晏深沒有反應。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瞳孔散著。
「祁晏深。」凌曜又叫了一聲。聲音很穩,但他的手在抖。「你在法院!你不在祠堂!你在我旁邊,凌曜在你旁邊。」
祁晏深的虎耳動了一下,很輕微。
凌曜繼續說:「你跟我說過,你要看著他的眼睛說。你現在看著他。他坐在那邊。」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祁弘毅。
祁弘毅坐在辯方的席位上,看著祁晏深,臉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了,不敲了。
祁晏深的眼睛慢慢聚焦。
他看著祁弘毅。
暗紅色的眼眸里有東西在動。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像井水一樣的東西。
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一次有聲音了。
很輕,很啞,但法庭里的每個人都聽見了。
「爸。」
祁弘毅的虎耳動了一下。
「爸,我不恨你。」祁晏深說。「但我不想再叫你爸了。」
法庭里安靜了。
只有法官席上的時鐘在走,嗒,嗒,嗒。祁弘毅坐在辯方的席位上,看著祁晏深。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他的虎耳慢慢壓平了,緊貼著頭皮。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證人需要休息。休庭十五分鐘。」
凌曜把祁晏深推到了休息室。他的輪椅在走廊里滾過,輪子發出輕微的咕嚕聲。祁晏深靠在輪椅上,閉著眼睛。他的虎耳耷拉著,尾巴垂在輪椅的座位後面,尾尖點在空氣里,一下一下的。
「你做得很好。」凌曜說。
「我失聲了。」
「但你開口了。」
祁晏深沒有接話。
他睜開眼,看著走廊的天花板。燈是一排一排的日光燈,白晃晃的,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
「凌曜。」
「嗯。」
「我十三歲那年跪在祠堂里的時候,我以為我長大之後就不用跪了。」他的聲音很輕,很平。「我三十二歲了,我還是在跪。只是今天跪在輪椅上。」
凌曜蹲下來,握住他的手。「你不是在跪。你是在站起來。」
祁晏深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像水面上一圈即將消失的漣漪。
庭審持續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法官敲了法槌。
祁弘毅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罪名是虐待兒童和稅務欺詐。祁承宇被判處有期徒刑九年,罪名是非法人體實驗和故意傷害。
祁氏醫藥被責令停業整頓,罰款三千萬。祁家的資產被凍結,等待進一步清算。
祁晏深坐在輪椅上,聽著法官宣判。
他的虎耳豎著,尾巴從輪椅後面垂下來。凌曜站在他身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祁弘毅被法警帶出去的時候,從他身邊經過。
兩個人的距離不到兩米,祁弘毅停了一下,看著他。
「晏深。」他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