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深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收緊一點。
「……不用。」
「要。」凌曜說,「天天來。給你澆水,給你做飯,給你揉膝蓋,給你暖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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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晏深沒說話。
但他的虎尾,極其輕微地、極其緩慢地,在凌曜腿邊晃了一下。
不是顫抖,是真的晃。
很輕,很小,但確實是晃。
凌曜感覺到了。
他把祁晏深抱得更緊一點,但又不敢太緊。
「你的尾巴,」他說,「剛才晃了。」
祁晏深的虎耳輕輕豎起一點。
「……沒有。」
「有。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凌曜從他肩窩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沒看錯,」他說,「它晃了。它還記得怎麼晃。」
祁晏深看著他。
月光照在兩個人中間,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
他的虎尾,在凌曜腿邊,又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
這次他自己也感覺到了。
他低頭,看著那條尾巴,那條三年沒好好晃過的尾巴,正在以極小的幅度,輕輕地、試探性地晃著。
尾尖翹著,像三年前一樣。
凌曜笑了。
那個笑,是這三年來第一次真正開心的笑。
「你看,」他說,「它想我了。」
祁晏深沒說話,但他的虎尾,晃得更明顯了一點。
夜深了。
凌曜沒有走。
他坐在沙發上,祁晏深坐在旁邊,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窗台上的藍雪花在月光里輕輕晃著。茶几上放著兩杯水,都是祁晏深倒的。
凌曜的豹尾搭在沙發上,尾尖垂著,偶爾晃一晃。
祁晏深的虎尾垂在地上,尾尖輕輕點著地磚。
不是疼,是放鬆下來的節奏。
「你膝蓋,」凌曜開口,「現在疼不疼?」
祁晏深搖頭。
凌曜看著他。
「又騙人,」他說,「你剛才走路的時候,左腳頓了兩下。」
祁晏深沉默。
凌曜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去。
「讓我看看。」
祁晏深往後縮了一下。
「讓我看看。」凌曜又說,抬頭看著他,冰藍色眼睛很亮,「我就看看。不碰。」
祁晏深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撩起左邊的褲腿,膝蓋露出來。
凌曜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個膝蓋不是正常的膝蓋。
關節變形,皮膚上有一圈一圈的疤痕,那是跪在釘板上留下的,每一個圈都是一根釘子。有些疤痕已經淡了,有些還是深紫色。
膝蓋骨的位置凸起一塊,那是釘子頂過的地方。
凌曜的豹耳完全壓平。
他伸出手,懸在膝蓋上方,不敢碰。
「這是……」他的聲音抖了,「釘板?」
祁晏深點頭。
「跪了多久?」
「七十二小時。」
凌曜的尾巴在地上死死纏住自己腳踝。
七十二小時。三天三夜。跪在釘子上。
他的眼眶紅了。
「還有嗎?」他問,「還有哪裡?」
祁晏深看著他,沒有回答。
凌曜抬起頭,看著他。
「還有哪裡?」他又問,聲音啞得不像話。
祁晏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解開襯衫的扣子。
第一顆。
第二顆。
第三顆。
襯衫敞開,露出他的胸膛和腹部。
凌曜看見了。
那不是一具正常人的身體。
胸口有疤,腹部有疤,肋骨的位置有疤。有些是鞭痕,橫七豎八,疊在一起;有些是燙傷,圓形的,像是菸頭;還有一道從鎖骨斜著劃到腰側,很長,很猙獰,像是刀傷。
他翻過身,讓凌曜看他的背。
凌曜捂住自己的嘴。
背上已經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了。
縱橫交錯的鞭痕,有些隆起,有些凹陷,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地圖。右肩胛的位置有一塊掌心大的潰瘍,還沒好透,上面貼著紗布。肩胛骨的位置還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什麼東西剜過。
「這是……」凌曜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這是什麼?」
祁晏深的聲音很平靜:「烙印。」
「烙的什麼?」
「家族徽記。」他頓了頓,「悖逆者的印記。」
凌曜的豹耳完全失聰,轟鳴聲占據了一切。他的尾巴僵直著,一動不動。
他站起來,走到祁晏深面前。
他伸手,想去碰那些傷,又不敢。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抖得厲害。
祁晏深握住他的手。
「沒事,」他說,「早就不疼了。」
凌曜搖頭,拼命搖頭。
「騙人,」他說,「你剛才膝蓋還疼。你背上這個,還沒好透。你手腕上那些……」
他說不下去了。
他想起三年前,他看見祁晏深滿身是血地躺在懲戒室里。
但他沒看仔細。
他被拖走了,他什麼都沒看清。
他不知道那些傷後來變成了這樣。
他不知道他疼了三年。
他什麼都不知道。
凌曜抱住他。
抱得很緊,很用力。像是怕他消失一樣。
「對不起,」他把臉埋在他肩上,聲音悶悶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祁晏深沒說話。
他只是伸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像是很多年前,他哄那個19歲的少年一樣。
「沒事了。」他說。
凌曜搖頭。
「有事。」他說,「你有事。你全身都是事。」
祁晏深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的虎尾抬起來,輕輕地,極輕地,纏住了凌曜的小腿。
「現在沒事了。」他說。
凌曜抬起頭,看著他。
眼眶紅紅的,眼角還有沒幹的淚。
祁晏深看著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他眼角的淚。
「傻不傻。」他說。
凌曜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祁晏深的虎耳輕輕豎起一點。
他的虎尾,在凌曜小腿上,輕輕晃了一下。
窗外,月亮慢慢移過中天。
窗台上的藍雪花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凌曜靠著祁晏深,坐在沙發上。他的豹尾搭在祁晏深腿上,祁晏深的虎尾纏著他的腳踝。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但都不困。
很久之後,凌曜開口。
「明天,」他說,「我給你換藥。」
祁晏深低頭看他。
「背上的藥,」凌曜說,「你自己換不方便。我來。」
祁晏深沒說話。
「還有膝蓋,」凌曜繼續說,「陰雨天要熱敷。還有手腕,不能老戴著那個鐲子,得摘下來透氣。還有尾巴——」
「凌曜。」祁晏深打斷他。
「嗯?」
「你明天不是有通告嗎?」
凌曜的豹耳一僵。
他忘了。
明天下午有代言拍攝,後天有綜藝,大後天還有一場商演。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說:「那我收工了就來。」
祁晏深看著他。
「不用天天來。」他說。
「要。」凌曜說,「天天來。」
祁晏深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