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3——塵心洗盡興難盡

      那一世的顧子辰是隱忍的。𝟨𝟫𝒔𝒉𝒖𝒙.𝒄𝒐𝒎

      那時,小六和文竹正侍立在顧子辰身邊,陪他看書。灑掃婆子見無人管束,也丟掉了手中的掃帚,大喇喇地坐在院裡邊嗑瓜子邊聊著閒天,好不自在。

      忽然,門外有凌亂的腳步聲傳來。

      小六伸著脖子看去,見是寶桂引著幾名小廝,正陸陸續續地擠進碎玉軒的院門口。小廝們有的扛著顆半大的梨樹苗,有的拎著一些木桶工具。

      梨樹苗是之前顧子辰命寶桂找陳福要來的,當時寶桂反覆勸說過,梨為離,不宜種在院落。但是,任他巧舌如簧,最終也沒能改變顧子辰的「一意孤行」。

      兩名灑掃婆子看到這陣仗,立刻丟下手中的瓜子,興致勃勃地湊到跟前詢問「哎,你們這是要弄什麼啊?」

      寶桂瞥了眼裡屋的人,意有所指地道「這是顧公子要的樹苗兒,我帶人領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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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呀,這不是梨樹苗嗎?」其中一頭戴綠色抹額的婆子捂著老嘴叫道,「這麼不吉利的東西,要種在院子裡?」

      寶桂聳肩,「我勸過的,奈何人家根本不聽不是?」

      為首的小廝瞄了眼寶桂的神色,也跟著撇嘴酸道「大戶人家出來的小郎君自是不會聽咱們的了。」

      「就是,就是。若我說啊,有些人都進了咱們尚書府,就應該安分些,別成日裡胡作非為,異想天開。」另一小廝也跟著附和道。•

      「呵呵,依老婆子我看啊,此事兒既然是我們這顧小郎吩咐的,你們幾個還是用心著點兒好。」綠色抹額的婆子道。

      眾小廝和寶桂都不明所以地向她看去。

      於是,那婆子斜睨了眼裡屋的方向,繼續捂嘴意味深長地笑道「各位小哥兒們怕是年歲還不到,不懂那些個彎彎繞繞也情有可原。呵呵,你們且等著吧,這顧小郎君喲,將來說不定還是個貴人呢!」

      此時,另一婆子反應過來,也賤笑著附和「就是就是,先不說別的,就說如顧小郎此等容貌之人,在這世上可就找不出第二個來。」

      寶桂圓臉一紅,眼底滿是輕蔑。

      為首的小廝也鄙棄地道「?,到頭兒來還不是個靠臉賣屁股的。」

      「誒,說什麼呢,管他靠什麼,總之都是人家的能耐。」

      「呸!」

      院子裡的污言穢語裡屋中的人聽得一清二楚,正主顧子辰神色淡然,似乎並沒往心裡去,但是文竹面上已有慍怒。

      而觀小六,則小臉漲紅,柳眉倒豎,如小牛犢子般正用鼻子哼哼出著氣。「這群人,都是用嘴巴上茅廁的不成?!氣死我了!看我不撕了你們那張張噴糞的屁股!」

      說罷,她就擼起袖子,揚著緊握的小拳頭,作勢就要往院裡衝去。

      「小六。◦•●◉✿ 69𝓈ᕼⓤχ.c๏ᵐ ✿◉●•◦」這緊要關頭,一道清冷溫潤的聲音適時地響起。

      小六腳步頓住,回頭就見到了顧子辰對她微微搖了搖頭。

      「公子!」她實在是氣不過。

      「文竹,去把門關上吧。」

      文竹想了想,點頭道「是。」

      「公子,您這樣他們只會更加蹬鼻子上臉的!」

      男子薄唇微微勾起,「寄人籬下,孤客窮軍,既朝不保夕,則需委曲求全、仰人鼻息。」

      男子雖然在笑,小六卻從那雙幽深的黑眸中看到了絲絲縷縷的苦澀和悲涼。

      或許那時,他還不曾知曉母親謝氏未死的事實,文竹等人也還不曾暴露自己影衛的身份。所以,他也是無助的,雖比誰都驕傲卻不得不在危機四伏中忍辱負重、苟且偷生。

      「太陽快落山了,有些黑。小六,去把燈點上。」

      無人回復。

      顧子辰抬眼,便瞥見了那對鼓起的腮幫子。

      他輕輕嘆了口氣,然後頗為無奈地道「小六,今日公子來教你習字,如何?」

      聞言,少女倏地抬頭,杏眼睜得老大。

      文竹有些驚訝這本末倒置的境況,誰家的下人最後竟然還要主子會去哄?

      顧子辰將手上的書冊放到一旁,攬袍站起,動作瀟灑。他脊背挺直,雖如「禁臠」般落入一宦官的私宅後院,也仍舊像那挺直的白楊樹,姿態矜貴閒雅。

      「想學嗎?」

      「想!」

      他們三人在厲禕的私宅中,一待就是將近一年的時間。期間,厲禕不常回來,外人也不曾進來。若是可以忽略院外的看守護衛,和下人們的冷嘲熱諷,這一年過得倒也算是清淨。

      那是永安六年,也是他們即將離開這個牢籠的某夜。

      一連下了多日的雨剛剛停歇,遠處便傳來了酒宴觥籌交錯的嬉笑、談論聲,與戲子清亮的歌聲——

      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見,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常相見

      那曲調歌詞,小六聽不太真切,但仍舊些入神。

      一曲終了,她小聲問身側的男子「公子,方才外面這是唱得什麼曲子呀?」

      「春日宴。」

      「春日宴」小六重複了一遍,笑道,「名字倒也應景。」

      這時,文竹端著一壺酒與一小碟筍片走了回來,「主子,後廚的說今日貴人多,沒工夫準備碎玉軒的晚膳,所以」

      小六皺眉,不滿道「這分明就是藉口,公子您莫要擔心,哼,看小的找他們理論去!」

      說罷,就繃著臉、豎著眉,向外面衝去。

      「小六,回來。」男子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公子,您又要攔著小的!」她委屈道。

      文竹抬眼,這小子還生起悶氣了?

      顧子辰嘆了口氣,心道這孩子的性子,當真沒怎麼改。

      「少吃一頓餓不死的。」

      「」

      「過來,你與文竹一起陪我喝一盅。」

      「哦。」小六的優點就是,哪怕心裡有再多不願意,也會對顧子辰的話言聽計從。

      顧子辰問小六「之前教你的字可都練會了?」

      「會了。」

      「這麼快?」

      「嘻嘻,小的可是一有功夫就在練呢。」

      顧子辰點頭,看向一側的文竹。文竹接到主子眼神,抬步走到窗下,將桌案一側的燭燈點亮,然後又鋪好了宣紙。

      「那今夜,我再教你句難的,可願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