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硯喝的開懷,直到有人把他面前的酒壺拿走。
他抬起眼去看那雙手的主人,對上李公公笑起來堆滿皺子的臉:「娘娘,陛下掛心您玉體初愈,這酒雖好,莫要貪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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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為娘娘備下溫牛乳,還有這遠道而來的新鮮荔枝,娘娘多吃些。」
這一幕引來不少人的側目。
艷羨的,好奇的,嫉妒的。
只有方知硯本人,盯著那被拿走的酒壺戀戀不捨,奈何這種場地又不好出言讓人放在。
等他一回頭,林美人看他的目光極其複雜。
方知硯仿若找到了知音,同她低聲道:「陛下真掃興,這樣大好的日子多喝幾杯又如何,不解風情……」
蘭若恨不得伸手捂他嘴,暗中伸手戳他背:「娘娘,慎言。」
林美人笑容勉強,抬起袖子借著飲酒掩飾。
她一時間分不清莊嬪是醉了胡言亂語,還是在刺激人。
太嘉長公主又敲擊桌面,低語:「皇兄,你何時變得這般貼心?」
蕭寰則朝太后那邊望去。
白霜由嬤嬤抱在懷裡,原本緊閉的雙眼不知何時睜開,喉間持續發出低低的嘶吼聲。
太后顯然也察覺出來了,回頭叫嬤嬤把貓兒帶到偏殿去。
這時候一直沉默的周美人突然起身,笑盈盈道:「好乖的貓兒,太后娘娘,能讓臣妾抱一會兒嗎?」
大殿靜下來,所有人望向聲音的主人。
方知硯覺得意外,玩葉子戲時,這周美人可拘謹了,沒想到今日這樣的場面,她敢發言。
太后不答,周美人也不覺得失了面子,繼續出言:「臣妾在家時便愛與這些有靈性的寵兒打交道。」
「早聽聞太后娘娘這隻貓兒是最靈性的,臣妾今日見了不免想親近一二,還望太后娘娘成全。」
她笑的這樣明媚,三兩句話都是夸白霜,姿態放的極低。
太后向來是個好相處的,便應允了。
一說到貓兒,在座的又不免接著這個話頭聊起來。
其中還有一件被傳到神乎其神的往事。
據說太后還是皇后時,有一回生了重病,去了沉香寺長住靜修。
這期間有一異族女子深得先帝喜愛,一路從婕妤封至貴妃,也不過短短半載而已。
因為先皇的縱容,那貴妃便不知收斂,做出許多出格害人的事,偏偏先帝從不怪罪。
皇后病癒歸來,她不知死活挑釁上門,便是這白霜,發了狠不顧阻攔衝到貴妃面前對著人一頓撕咬。
陛下震怒,皇后臨危不懼,直言白霜向來溫順,不曾這樣發過怒,定是有緣由。
最後果真被太醫院的院使破解密碼,那異族女子竟在身上抹了迷神香。
一種獨屬於異族那邊的,能擾亂人神智叫人沉迷的腌臢東西。
據說那貴妃最後死的極慘。
而那邊,嬤嬤已經把白霜遞給周美人。
方知硯與周美人之間隔著林美人,嬤嬤抱著白霜經過時,他發現這貓兒的雙眼是紅色。
初次進慈寧宮請安時,它的眼睛分明是淺藍色的。
周美人指尖剛觸到白霜柔軟的皮毛,那貓卻沒像預想中那般溫順,反倒渾身一僵,鼻尖急促地嗅了嗅,隨即猛地掙開周美人的手,縱身一躍。
不是撲向隔壁的林美人,竟是直越過林美人朝著另一側的方知硯撲去!
「喵——!」
一聲尖銳的嘶吼刺破殿內的喧鬧,白霜毛色炸起,尖爪外露,眼尾泛紅,凶態畢露,直撲方知硯的肩頭。
方知硯酒意瞬間醒得乾乾淨淨,嚇得渾身一僵,下意識往後縮,動作間桌上的瓜果點心被接連帶倒。
「娘娘!」
蘭若嚇得失聲,身體先一步做出反應,傾身想擋在他身前,卻還是慢了一步。
眼看白霜的尖爪就要撓到方知硯的脖頸,一道玄色身影驟然上前,寬大的袖擺狠狠掃過,不留情面將白霜揮開。
「咚」的一聲,白霜被掃落在地,卻依舊不肯罷休,趴在地上弓背嘶吼,死死盯著方知硯,眼底滿是暴戾,全然沒了往日的溫順。
殿內瞬間死寂,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驚住了——他們方才還在談論白霜呢,說它溫順有靈,怎的突然就對聖寵正濃的莊嬪如此凶戾?
上一次白霜如此這般,還是因為先帝貴妃……
一時間,這殿內氣氛慢慢變得緊張。
太后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帶著幾分慍怒:「你們怎麼回事,一隻貓兒也看不好嗎!」
嬤嬤慌忙上前想去抱白霜,卻被它兇狠地呲牙嚇退。
周美人站在原地,臉上的明媚笑容僵住,快步上前跪在殿中:「太后恕罪,臣妾不知為何惹得它發狂,驚擾了莊嬪娘娘……」
她說著,關切地看向方知硯:「莊嬪娘娘,您沒事吧?」
方知硯攥著衣袖,後背已經驚出一層薄汗,剛要開口,手腕卻忽然被人輕輕按住。
蕭寰揮退白霜後一直站在他身邊,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垂眸看向方知硯,語氣聽不出喜怒,好似這是一件小事:「慌什麼?」
太后也看向這邊:「莊嬪,你可有傷著?」
「謝太后關心,臣妾無事。」
一直沉默的淑妃與蕭寰短暫交換眼神,笑著開口:「好了,既然都沒傷著,那便都回去坐吧,你們景陽宮伺候的,別忘了回去給你們主子熬碗安神湯。」
眾人以為這場小小的鬧劇就要結束了。
方知硯卻下意識覺得沒那麼簡單。
從今早上出門時就覺得隱隱怪異的地方,他有直覺,就要有答案了。
果然,周美人又往地上磕了個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陛下太后,萬物有靈,貓狗是其中之最,它們嗅覺靈敏,對一些有害的藥物香料極其敏感。」
「它今日無緣無故撲向莊嬪定有緣由,還請陛下請了太醫院的人來查明,我與莊嬪姐妹相稱,實在不忍看她因無知,損害了自個兒的身子。」
方知硯氣笑了。
剛才還說那先帝貴妃慘呢,一轉眼就輪到自己了。
周美人就差明晃晃地說他用了不該用的東西,再結合最近陛下獨寵他一人的謠言,讓人不懷疑都難,真是夠毒。
從殿中眾人的反應來看,他們也迅速反應過來這齣戲的精彩部分是什麼了。
蕭寰靠坐在龍椅上,垂著眸,不知在想什麼。
太嘉長公主臉色冰冷,不複方才與皇兄說笑時的溫和。
她冷冷掃向周美人,只覺皇兄雖然已經是皇帝,卻還是要顧著大局,將這種沒腦子的蠢東西塞進後宮。
完全不分場合,為了自己的私心,在太后的壽宴上使手段。
難怪皇兄越發不近人情,換做是她,她也不給人好臉色。
太后倒顯得平靜,不見惱怒,反而依了周美人的請求:「那便宣太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