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大抵能趕上。」
方知硯這才安心睡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
過了兩日,天徹底放晴,方知硯在院子裡來回走了走,還是嘆氣。
邱潤之正巧在,問他怎麼了。
「我本來還說帶陛下去體驗一番挖野菜的樂趣,現在看來是不行了,再過兩日我們便要走了。」
蕭寰不宜在外太久,影響朝廷局勢。
他也沒有要一個人留下來的意思,橫豎江南茶園還未到開採時間,等時機到了,他再和陳棲去找顧淮之。
邱潤之聽說他要走,不想他留有遺憾,回去就穿上雨靴就進山了。
方知硯並不知道,回到屋裡,拿了個大香籠,再屋子裡翻翻找找:「能帶走的都帶走,比放在這裡好些。」
院子裡有動靜,蕭寰邁步進來,走至他跟前,將一個油紙包的東西遞到他眼前:「回來路上看許多人在買。」
方知硯放下收到一半的物件,好奇抬眼,目光落在蕭寰手中那包用油紙仔細裹好的東西上,邊角還微微帶著溫熱。
「這是什麼?」
他伸手接過來,指尖觸到油紙,便能嗅到隱隱飄出來的甜,混著糯米的清潤香氣。
是剛蒸好的玉蘭糰子,方方正正,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老闆還真是手巧。」方知硯誇讚,又起身黏在蕭寰身側:「陛下這麼快就回來了啊,還以為會吃完晚飯。」
得知陛下親臨,附近大員紛紛想來拜見一番,蕭寰都拒了,只今日見了兩個要見的。
見他東西丟了滿地,都是些雜七雜八的零碎玩意,蕭寰讓他先吃,自己幫他收拾。
晚點,邱潤之一身塵土回來了,將一籮筐滿滿當當的烏米葉放在地上:「阿硯,等我回去換一身衣裳,再來清理。」
方知硯過去翻了翻,別提多感動:「潤之,我就隨口一提,下次回來吃也是一樣的,辛苦你弄的一身狼狽。」
邱潤之卻不贊同:「能立馬吃到的東西為何要等下次,我先回去。」
瞧他跑遠了,方知硯吃了一半的玉蘭糰子四處看看,桌子上也亂,沒地方放。
「我拿著。」
蕭寰接過,又說:「想做什麼跟我說,吩咐人去就是。」
烏米葉還帶著露珠,方知硯湊近了聞,感覺能聞到香味,順口解釋:「山路不好走,想著算了。」
方知硯捧著那把鮮嫩的烏米葉,指尖沾著葉片上殘留的露水,滿眼都是歡喜與動容。
他轉頭看向蕭寰,語氣雀躍:「等將這烏米葉捶打出汁水,再把米泡進去染上色,蒸出來後又香又糯,小時候外祖母常做給我吃。」
蕭寰聞言,將手裡攥著的玉蘭糰子遞迴給他,抬手示意一旁候著的護衛與宮人:「都過來,按宸君說的做。」
方知硯也不推辭,也讓潤之休息一番,晚點直接吃上現成的。
當即指揮著他們:「找兩個石臼來,再取昨日從鎮上買回來的那種好些的大米,清水、竹筐都備上。」
侍從手腳麻利,不過半柱香功夫,便把一應物件備齊,擺在院子當中。
邱潤之換了身乾淨衣衫,也快步折返,還拎著一小袋白糖與幾顆紅棗,老遠就喊:「我拿了些醃製的鹹鴨蛋,還有紅棗干,鹹甜口都做一些。」
「好,你坐著喝茶,邱伯伯呢,還沒回來嗎?」
邱潤之也不和侍從搶,喝了口茶潤嗓子,和方知硯一起蹲在石臼旁邊看。
「估摸著也快了。」
侍從捧著洗淨的烏米葉放入臼中,木槌起落的聲響一下下在院子裡迴響。
恍惚間有種時間與兒時重疊的錯覺。
那時候也是這樣的春日,邱潤之的母親還在,她和外祖母摘葉子洗葉子,邱伯伯就挽著袖子,握著木槌一下下捶打烏米葉。
他和邱潤之也像現在一樣,就蹲在一旁,小腦袋湊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石臼,偶爾有幾滴綠汁飛濺出來,落在臉上身上。
不出兩刻鐘功夫,石臼里的烏米葉被捶得軟爛,深綠色的汁水濃稠。
侍從用乾淨竹筐濾掉碎葉,只留滿滿一盆清潤的烏米汁。
淘洗得晶瑩飽滿的大米倒進去,只待染上色,吸滿綠汁,便可以開始上鍋蒸熟。
邱潤之起身,實在閒不住,幫著把泡好的烏米撈進蒸籠,其中一屜撒上些許紅棗干。
另一屜等著煮熟後拌鹹鴨蛋做咸口的。
李公公喊人搬來椅子,蕭寰帶著方知硯在院子裡坐下曬太陽。
暖陽鋪灑在小院並不算平整的地面上,蒸籠架在臨時支起的土灶上,柴火噼啪輕響,不多時便有縷縷白汽升起。
方知硯微眯著眼睛,別提多愜意,已經開始有些捨不得走了。
沒等多久,濃郁的米香越發醇厚,勾得人舌尖發饞。
邱老伯恰好踏著時辰回來,手裡還拎著一碟剛醃好的醃蘿蔔,笑著:「趕得正好,剛要揭籠,我這小菜配這米飯再合適不過。」
邱潤之手腳麻利,上前小心掀開蒸籠蓋子,白汽湧出,熱氣騰騰。
米粒呈現暗紫色,顆顆飽滿油亮,紅棗被蒸熟,香氣四溢。
侍從早擺好了四方小桌,端上碗筷。
邱伯伯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侍從:「多著呢,這東西就吃個新鮮,飽腹得很,若是都不嫌棄不妨嘗嘗。」
方知硯頷首,示意他們隨意。
他給蕭寰拌了甜的,鹹的各一碗:「嘗嘗看,喜不喜歡。」
蕭寰接過,各嘗了一口,見他迫不及待望著自己,便先給出答案:「都好吃,我更偏鹹的這一碗。」
方知硯滿意了,給自己盛飯:「邱伯伯的鹹鴨蛋和醃蘿蔔配上這烏米飯,還沒有人能拒絕呢。」
幾人圍桌坐下,夕陽垂在天邊。
偶爾說著鎮上瑣事,聊著鎮上近年來的變化。
邱老伯說的最多的還是,隔壁誰誰誰和你們小時候天天混在一起,現在做瓦工,孩子都多大了。
又或者是他們兒時的玩伴有了大出息,在哪個府買了大宅子。
方知硯聽著頗覺有趣,這都是他兒時的玩伴,也註定往後不會再有什麼交集的那些。
蕭寰靜靜陪在他身側,偶爾替他添一勺醃蘿蔔,遞一杯茶,看著他眉眼舒展、吃得歡喜的模樣,也算是嘗到了幾分尋常人家普通生活的滋味。
離開的那日,邱家父子在巷子口相送,方知硯挑開馬車帘子和他們揮手,讓他們要是去京城了記得上陳棲的院子找自己。
等馬車緩緩駛離紫水鎮,方知硯多少有些不舍,眉眼耷拉著。
蕭寰放下看了一半的書,伸手捏他兩片唇瓣。
方知硯被扯的嘴撅起來,模樣有些可笑。
他悶聲:「幹嘛。」
「怎麼還這麼失落,昨夜裡白跟你說那麼多了。」
方知硯哼一聲將嘴巴從他的魔爪下解救出來,語氣涼涼:「記性不好,忘了。」
蕭寰頷首:「那我再跟你說一說。」
方知硯捂耳朵:「請不要再念經了,不想聽。」
「那我們做點有意思的事……」
方知硯當沒聽見。
上了船,感覺時間就過得快多了,離京城越近,他也不再失落,又開始盤算著選個地段開鋪子。
沒辦法,酒樓生意好,綢緞鋪因為蘇家提供的上品,在京城也是火熱。
回到宮裡休息了幾日,方知硯又開始往外跑。
並且有越來越忙的架勢,漸漸的也不僅滿足於出宮,要出京城,去周圍的城池。
蕭寰不是很願意,又拗不過他,只能答應。
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蕭寰看著他一天天蛻變。
從前連算帳目都要出錯,對著帳本就頭疼,如今跟著先生勤學苦練,也能自己管帳算帳了。
宮裡住久了,待人處事也褪去了往日幾分稚氣,進退有度許多。
對上能應酬鄉紳商戶,對下也體恤夥計匠人,自有一番幹大事的氣度。
蕭寰看在眼裡,心底滿是欣慰的同時,又暗藏一些繾綣不舍。
欣慰他終於掙脫了孤苦的命運,有自己的事業,有立身之本,活得自在張揚,不必再依附旁人。
不舍他整日辛苦,奔波不止。
歲歲春來秋去,方知硯的生意越做越好,蕭寰也沒有停下腳步,近年接連做出了幾番夠載入史冊的政績。
蕭敘已經十歲,變得更加沉穩,儼然有了幾分儲君該有的氣度,卻還是保持著靜心向學的性子,每日讀書習字,研習朝政禮法,閒暇之餘還是愛去找方知硯。
方知硯每次見了他,都要夸上一夸:「敘兒怕是這宮裡頭除了你皇兄和我以外,最成熟穩重的人了。」
承乾宮的院落里傳來一陣笑鬧聲,蕭敘放下紙筆,走至窗前,往外看去。
方知硯不知道哪裡搬來的梯子,已經爬上了那棵桂花樹。
一身淺綠長衫,腰間繫著同色琉璃紋佩,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正不停地摘桂花樹的籽朝蕭寰扔去。
礙於面子,蕭寰沒辦法四處躲,只能往一旁左右挪動。
無論他走到哪,方知硯都能精準的砸中他。
蕭寰語氣危險了些:「你給我下來。」
方知硯被他那副樣子逗的險些沒扶住樹幹,笑的肚子疼。
「有本事你也爬上來。」
吃准了他一個而立之年的天子,沒臉做出爬樹這種事,越發放肆。
蕭寰惱了,又抬眼見他坐在粗木樹枝上,衣衫被風吹得輕揚,眉眼彎成月牙,笑得肆意,哪裡有半分外人面前沉穩的樣子。
分明稚氣未脫,和從前沒有任何區別。
這是獨屬於他的,和外人面前不一樣的方知硯。
陽光透過桂樹枝葉灑在他身上,碎金點點,連髮絲都透著活潑。
蕭寰心頭那點佯裝的怒意就散了,只剩一如既往的無奈又縱容,卻還是板著臉:「我看你是越發無法無天,有本事你別下來。」
「你准我下月去北境,我馬上下來。」
方知硯趴在樹幹上,晃著腳,居高臨下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狡黠,手裡還攥著一把桂籽,準備隨時再扔他的樣子。
蕭寰沒鬆口:「你先下來。」
方知硯:「你先答應……」
「方知硯!」
「在!」
蕭敘收回視線,對於方知硯那番關於「沉穩」的話,十分不敢苟同。
方知硯就像山間靈雀,整日振翅撲騰,永遠不知疲倦,
蕭寰便如青山古松,靜靜立在那裡,是他奔波萬里之後,永遠能停靠棲息的地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