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小心著些,太子妃

  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

  來到臨安十幾日,只下了那一場雪。

  想游雪天西湖,如今倒也是沒機會了。

  動身這天,許重熙早早的便起來了。還不敢睡太沉,怕誤了時辰。

  朝著那群哈欠連天的商賈隊伍,一路小跑過去。

  「老伯,咱們什麼時候走啊?」

  找到那日應允她的商賈老伯,許重熙急切的問道。

  這臨安,多待一日都是危險的。

  「姑娘,按理說,商船是不讓帶過路人的,尤其是你這種沒有戶籍之人。」

  商賈面露難色,一副不願意帶許重熙走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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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加錢的。」

  許重熙知道這種事情本來就有風險,但為了不被趕下來,忙從包裹里掏出銀兩。

  「姑娘給的夠多了,我也不想為難你一個女子。只是這一路,會途徑不少地方。為了不惹官家懷疑,非必要,姑娘可千萬不要出來。」

  不能出來,意味著晚上靠岸過夜,不能住客棧休息,只能呆在狹小潮濕的船艙里。

  海路到番禺,左右也不過七八日時間,反正船上什麼都有,不下船也沒什麼。

  自己還帶著幾本書,成日看也不會覺得無趣。撐過這幾日,大好的生活就在眼前了。

  「我會安安分分,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許重熙斬釘截鐵的說道,喜上眉梢,心裡才算是鬆了一口氣。

  「一路顛簸,姑娘可要做好暈船的準備。」

  能走就行了,哪還會擔憂什麼路上艱辛。

  許重熙不住地點頭,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一定要離開這裡。

  真正踏上了去番禺的商船,許重熙才敢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從此遠離皇宮了。

  在商賈老伯的允許下,行船中許重熙才可以出來透透氣,曬曬太陽。

  風寒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沒有再頭暈腦脹,只是偶爾會咳嗽幾聲,

  而一路來,商賈老伯很是照顧她,倒真是讓她有些受寵若驚。

  吃食都是商賈老伯親自送到船艙里來,有時候靠岸休息,還會給她帶些市井中賣的千層糕。

  許重熙打心眼裡覺得,自己真是遇見好人了,下了船可要好好謝過老伯。

  靖軒十六年臘月二十九,除夕。

  歷經六日奔波,商船終於在天未破曉的正卯時,行至目的地,開始一趟趟往下搬運貨物。

  商賈老伯前一日特地提醒她,要待叫她出來時,才能出來。

  許重熙欣然應允,反正都要到了,又不差這一時,而且竟然比她預想的還早到了一日。

  從最初的膽戰心驚,但現在的喜不自勝,一年來最歡喜的日子,莫過於今天。

  將阿爹阿娘為她求的長命鎖緊緊攥在手心,想來阿爹阿娘已經知道她去了番禺的消息了。

  他們應當也會替她高興的吧。

  「姑娘,可以出來了。」

  商賈老伯在外頭高聲吆喝了一聲,想必已是一切都穩妥了。


  從船艙出來,入眼之處皆為醒目的紅色,即便是戴著帷帽也能看得見。

  紅燈籠高高掛,紅對聯門上貼。果真是過年了,氣氛就是不一樣,哪裡都是喜氣洋洋的。

  原本許重熙還認為,番禺過年時不會有這般熱鬧,沒想到同聖京城也沒什麼區別。

  拎起厚重的裙衫,背上背著包袱,艱難的在碼頭下船。

  還好有個人看她下船不容易,貼心的伸出胳膊來讓她搭著。

  「多謝。」

  說這話時,許重熙連那人的臉都沒看清,眼中只有那頗為讓人暖心的胳膊。

  「小心著些,太子妃。」

  話畢,許重熙已經穩當的下了商船,

  笑意頓時僵在了臉上,太子妃?

  許重熙覺得定是這六日太沒休息好,太疲憊了,所以才會聽錯了。

  收了手,便打算若無其事的往前走去。

  「太子妃這是是要去哪兒啊?」

  不會有錯了,就是他。

  「你……」

  許重熙驚恐回頭,徐紹宸慢慢悠悠朝她走過來,掀開了許重熙的帷帽薄紗,直視著她的眼睛。

  原本是一貫不苟言笑的面容,而此刻眉宇中,竟多了些難以掩飾的得意狡黠。

  許重熙眼中儘是不可思議,這不是番禺嗎?她不是逃出來了嗎?

  「怎麼會?怎麼會?」

  許重熙搖頭否認,不該是這樣的,她是不會再見到徐紹宸的。

  一步一步,究竟是哪裡出了錯?

  「什麼怎麼會?太子妃,回了聖京城,頑劣的性子可要收起來了。」

  徐紹宸用玩味的語氣說道,眼神更是意味深長。

  聖京城,為什麼又回了聖京城?

  許重熙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這肯定是個夢,一切都是假的。

  許重熙不斷後退,一個踉蹌,差點兒沒站穩,徐紹宸還衝上來扶了她一把。

  索性摘下她的帷帽,一把攬上許重熙的腰。

  附耳輕聲道:「孤就喜歡看你,從滿心歡喜,到絕望至極。」

  一字一句,徐紹宸都說的清楚從容。

  可在許重熙聽來,句句戳心,字字入骨。

  大婚那日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徐紹宸說的不錯,都是從滿心歡喜到絕望至極,也都是因為他。

  「你就喜歡看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蒙在鼓裡,被你玩的團團轉,一步一步走到你布好的圈套里。」

  兩人緊貼著,許重熙緊握的手又鬆開來。

  「話不能說的這般難聽,你若是個傻子,嫁給孤的資格都沒有。」

  許重熙肆意大笑了起來,她突然覺得,這麼活著,還不如讓她生來就是個傻子。

  這樣一來,她一輩子不用出深山。

  不會去了鄉野,認識似夢,為似夢傷心。

  不會回了許家,同阿姐生活,還嫁給了阿姐想嫁的人,虧欠阿姐。

  不會成為榮軒王,不會是太子妃。

  更不會是今天這個局面,人生若是能重來一次就好了。

  晉懷帝司馬熾的皇后梁蘭璧,唐代宗的沈皇后。皇后尚且能失蹤,太子妃失蹤又怎麼了?

  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她呢?

  「我阿爹不過是從三品史官,同許家聯姻,就對你這麼重要嗎?你再娶一位更好的太子妃,不好嗎?」

  真是搞不明白了,太子妃又不是非她不可。

  「嫡妻只有一位,填房不被稱為嫡妻,孤還不想這麼年輕就續弦。孤不讓你無緣無故失蹤,你就一輩子只能呆在孤身邊,不管你願不願意。」

  「殺人誅心,徐紹宸,你何必呢?」

  「別傻了,太子妃,你不顧著自己,也得顧著母家吧?」

  許重熙安靜了下來,一言不發,如行屍走肉般任憑徐紹宸牽著手上了馬車。

  入了皇宮,進了東宮,回了照昫殿。

  她能怎麼辦呢?鬧嗎?哭嗎?

  還是自戕呢?有用嗎?多好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