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七月,註定會是千嶂歷史上最不平凡的一個七月。
第二個星期的星期一,天剛蒙蒙亮,盛景投資赤雲總部大樓前就已經停滿了車。
今天是盛景投資董事會改選的日子。
大樓頂層的會議室里,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甄家派來的代表坐在主位附近,神情從容,時不時低聲交談幾句。
其他股東則各懷心思,有人低頭看文件,有人頻頻看手機,還有人不時往甄家代表的方向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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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知道,今天的改選,走的是個過場。
甄家持股超過百分之三十,是第一大股東。
再加上這段時間收攏的散股和拉攏的幾個小股東,改選結果幾乎沒有懸念。
會議開始後,流程走得很快。
審議董事會工作報告、表決新的董事人選、選舉董事長……
每一項議案,都以壓倒性多數通過。
當主持人宣布」甄家代表甄世隆先生當選盛景投資新任董事長」時,會議室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甄世隆站起身,象徵性地拱了拱手,臉上帶著矜持的笑容。
他是甄家旁支的子弟,今年五十二歲,之前在甄家旗下另一家公司做副總,能力平平,但勝在聽話。
甄老爺子選他來當這個董事長,就是要一個完全可控的傀儡。
但甄世隆自己不這麼想。
在他看來,能當上盛景投資的董事長,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機遇。
盛景投資是什麼體量?
帳上現金幾十億,資產數百億,只要他在這個位置上干出點成績,以後在甄家的地位就完全不一樣了。
所以會議一結束,他就燒起了」三把火」。
第一把火,召集全體高管開會。
」從今天起,盛景投資進入新階段。」甄世隆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一副威嚴的架勢,」過去的經營管理,存在很多問題。我要求各部門三天之內提交詳細的工作匯報,特別是財務部,把近五年的帳目全部整理出來,我要逐一審查。」
財務總監老錢的臉色變了變。
他張了張嘴,最終低下了頭。
散會後,老錢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悄悄跟到了甄世隆的辦公室門口。
」董事長,」老錢的聲音壓得很低,」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全面查帳……是不是緩一緩?」老錢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盛景投資的帳,有些……有些比較複雜。真要全部翻出來,恐怕對誰都不好。」
甄世隆一愣。
他本來以為查帳是立功的好機會,沒想到財務總監居然是這個反應。
」什麼意思?」甄世隆的眉頭皺了起來,」帳有什麼問題?」
老錢苦笑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了一句:
」董事長,您剛上任,有些情況還不了解。甄老爺子那邊,應該跟您交代過吧?」
甄世隆想起了甄老爺子說的」該查的查,不該查的不要碰」。
現在老錢這麼一說,他才意識到盛景投資的水比想像的深。
」我知道了。」甄世隆擺了擺手,」查帳的事,先放一放。你先把當前的經營情況整理一份給我。」
」是,是。」老錢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甄世隆坐在椅子上,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本來想大幹一場,沒想到第一把火就被澆了盆冷水。
但他不甘心。
查帳不行,那另外兩把火總得燒起來。
第二把火,清查」歷史遺留問題」。
他明確指示,要重點核查饒寅鍾在任期間的投資決策和資金流向——
如果能查出饒寅鐘的問題,既可以向甄老爺子邀功,又可以把未來的麻煩推到前任頭上。
第三把火,調整人事。
他當場宣布,免去兩名饒寅鍾舊部的部門總監職務,由甄家派來的人接替。
這兩把火燒完,甄世隆覺得自己這個董事長的位子,算是坐穩了。
中午,他在辦公室里給甄老爺子打電話匯報。
」老爺子,改選很順利。人事上做了調整,關鍵崗位都換上了我們的人。查帳的事……財務部那邊說情況複雜,我先緩了緩。」
電話那頭,甄老爺子的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絲滿意。
」嗯,做得不錯。世隆,你記住,盛景投資的水很深,有些帳,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把當前的經營穩住,把該轉的資產轉出去,這才是正事。」
甄世隆連忙站在原地,弓著腰,恭恭敬敬地回應道:
」我明白,我明白。」
掛斷電話,甄世隆坐回自己新購置的高檔真皮辦公椅,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赤雲,躊躇滿志。
他覺得,自己的春天來了。
……
當天晚上,甄世隆趕往石江,在石江最高檔的酒店擺了三桌慶功宴。
甄世隆坐在主位,頻頻舉杯,意氣風發。
茅玉廣也到場了,代表甄老爺子向新任董事會表示祝賀。
席間,觥籌交錯,歡聲笑語。
甄世隆喝得面紅耳赤,拉著茅玉廣的手,大談他的」施政綱領」——
未來三年,盛景投資要翻一番,要走出千嶂,走向全國。
茅玉廣笑著應付,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
他總覺得,事情太順利了。
順利得,有點不正常。
慶功宴結束後,甄世隆沒有回赤雲,而是在石江住了一晚。
臨睡前,他想起甄老爺子說的」把該轉的資產轉出去」,便給老錢打了個電話。
」老錢,老爺子的意思,先轉一筆資金出去。金額不用太大,先試試水。走境外渠道,帳戶你知道的。」
老錢在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
」董事長,這麼急嗎?」
」夜長夢多。」甄世隆打了個酒嗝,」先轉一筆,剩下的看情況。」
」是。」
掛了電話,甄世隆倒頭就睡。
他不知道,這筆跨境轉帳,因為金額較大,需要經過多個中間帳戶,到帳時間至少要三十六個小時。
而三十六個小時後,已經是星期二的下午了。
沒有人注意到,酒店對面的街角,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
車裡的人,把宴會上的每一張面孔,都記在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