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饒寅鍾佇立原地,久久沒有挪步。
甄老爺子是他混跡千嶂官場數十載最大的靠山,可方才的通話已然透出一個殘酷事實——這位昔日能跨層級斡旋各方,兜住不少麻煩的老領導,如今已然受到各方掣肘,再也不能毫無顧忌地為他全盤兜底。
外人只知曉二人交情深厚,卻少有人清楚維繫這份關係的底層規則。
多年前,饒寅鍾定下獨屬於二人的六四原則:但凡依託甄老爺子人脈拿到的項目、資源與紅利,他只自留四成,餘下六成盡數奉上。
在他看來,這便是維繫靠山最穩妥的法子。
哪怕甄老爺子早已退居二線,不再手握實權,這套分成規矩自始至終分毫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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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源不斷的回饋,是他牢牢攥住這條靠山的籌碼。
可甄老爺子此番只肯出手最後一次,勸他斷尾求生,根源並非人情淡薄,而是老爺子深知,一旦捲入群體性事件這類紅線問題,過往多年收受分成的舊事極易被順藤深挖,晚節不保之餘,甚至會牽連家人。
也正因這份長年累月的投入,饒寅鍾比誰都清楚,若非已然身陷絕境,甄老爺子絕不會說出「最後幫一次」「斷尾求生」這類話。
靠山將傾,眼下所有退路,都在一點點被封死。
饒寅鍾沉下心,逐條權衡利弊。
若是順著甄老爺子的提議忍痛斷尾,或許能暫且熬過眼前這輪清查,保住饒家核心根基。
可隱患並未消失。
以梁棟現在的勢頭,未來仕途不可限量。
真要到了那個時候,他只需一紙批示,便能讓整個饒家灰飛煙滅。
退讓是慢性等死,固守是坐以待斃。
念及此處,饒寅鍾眼底掠過一抹陰鷙,嘴角扯出一絲冷冽的冷笑。
與其步步受制任人宰割,不如放手一搏,搏他個魚死網破。
他心裡清楚,明火執仗構陷、製造惡性衝突乃是大忌,極易順著資金、人員脈絡追到自己頭上。
思來想去,最優解法是借著吳家寨強拆舊怨與本次民生停擺留下的民怨,以民間自發維權為外衣,誘導局部衝突,將責任嫁禍梁棟處置過激,以此向中央督辦組遞上實據,倒逼調查組定性問責。
打定主意,他叫來兒子饒天一。
深知兒子心性浮躁行事莽撞,遠不及金皓、秦舫二人心思縝密,饒寅鍾特意指派一名跟隨自己多年的心腹全程隨行制衡,避免饒天一急於求成留下破綻。
他將整套方案掰開揉碎,從人員篩選、聯絡方式、行動時機,到事後切斷關聯、資金閉環、備用兜底方案,一字一句細細交代,反覆叮囑兩三遍,確認每一處細節都無疏漏,才揮手示意二人即刻動身落實。
目送饒天一與心腹一同匆匆離去的背影,饒寅鍾靠在椅背上,滿心無奈。
偌大的利益圈層,看似追隨者無數,能絕對信任的,到頭來唯有親生兒子。
可饒天一骨子裡的急躁,終究是這場險棋里最大的變數。
饒寅鍾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眼底殺機漸濃。
他要布下一場狠棋,造出足夠分量的動靜,把梁棟死死套牢,讓其再也沒有翻身的餘地。
石江城的街道上,環衛車已經陸續上路,積壓的垃圾正在清運,斷水的片區逐步恢復供水。
市井之間,煙火正在慢慢回暖,可高牆之內,一場針對梁棟的致命陰謀,已然悄然啟動。
饒寅鍾書房的密談結束半個鐘頭後,饒天一與隨行心腹驅車駛出別墅區。
黑色轎車刻意繞開主幹道,專挑背街小巷穿行,沿途接連更換兩次隨行車輛,全程關閉車載定位,所有聯絡僅使用一次性匿名手機號,杜絕通話留痕。
饒天一手裡攥著一頁手寫字條,上面寫著幾處碰頭地點、待聯絡人員名單,以及整套行動方案。
按照父親交代的部署,第一步對接盛景投資幾個心腹,抽調一批手上留有案底的老員工,負責暗中牽線。
第二步鎖定吳家寨對強拆結果心存不滿的村民代表,以訴求協調為名義私下接觸,借著這兩天殘留的群眾怨氣,引導眾人自發前往省政府反映問題。
整場行動,就是衝著把事情鬧大,放大既有矛盾,落腳點精準指向梁棟本人,刻意製造梁棟借整治之名打壓地方的既定事實;再由提前打通關節的渠道整理材料,同步報送宋鵬程的中央督辦組,層層向上遞送。
饒天一心性急躁,剛敲定第一組人手,便忍不住給饒寅鍾撥去電話,言語間透著急於成事的迫切。
電話里,饒寅鍾厲聲壓下他的浮躁,再三強調全程不得現身一線,不能留下任何直接證據,所有執行者事後必須徹底切斷與饒家、盛景投資的關聯。
一旦失手,所有參與人員自行承擔全部後果,饒家絕不會出面兜底。
掛了電話,饒天一在心腹的提醒下收斂浮躁,壓下心頭急功近利的念頭,逐一奔赴各個聯絡點落地執行。
另一邊,省政府大院。
梁棟開完例行調度會,榮富軍帶著現場督導簡報前來匯報。
全市供水、環衛已恢復九成以上,道路搶修進入收尾階段;駐企審計組早在盛景投資著手異動前便突擊入駐,當場封存了近三年全套財務台帳,從根源鎖死了大規模銷毀證據的可能,目前暫未發現帳目篡改痕跡。
唯一反常的是,部分此前以設備、人員短缺為由消極怠工的企業網點負責人,近半日頻頻私下扎堆碰面,說辭含糊空洞,面對督導組問詢多是搪塞迴避。
「這些人之前咬死是客觀條件受限,如今民生逐步恢復,反倒頻繁私下碰頭,處處透著不對勁。」榮富軍眉頭緊鎖,「我已經安排一線工作人員悄悄記錄人員動向,同步匯總人員名單報備公安,但暫時摸不透他們的真實目的。」
梁棟指尖輕叩桌面,聽完匯報並未立刻下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