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9章 正面交鋒(三)

  豐城賓館八樓會議室的僵持,已經到了最關鍵的岔口。

  整整八個小時的極限拉扯,宋鵬程用盡手段試探施壓,終究沒能逼得梁棟露出半分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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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精心布設的語言陷阱,盡數被梁棟滴水不漏的應答化解。

  表面上,宋鵬程已經落入下風。

  其實,他心底無比清楚,今天這一局,從始至終都不是為了當場扳倒梁棟。

  當然,如果能夠在這一局就把梁棟解決,對他來說,絕對是大功一件。

  可他心裡也清楚,梁棟要是這麼容易對付,又怎麼可能這麼年輕就坐上了省長之位?

  中央專項督辦組只有督導、核查、匯總線索的權限,根本沒有獨立辦案和審查幹部的資格。

  更何況梁棟還是千嶂省省長,正部級中管幹部。

  按照黨紀執紀硬性規則,想要對其開展審查,必須經鍾紀委常委會集體研究,層層上報審批,出具正式文書方可依規執行。

  僅憑他一個督辦副組長,外加一名隨行紀檢人員,別說留置問話,就連常規深度核查都屬完全越權。

  他今天不惜頂著越權違規的巨大風險,也要死磕到底,拖住梁棟,唯一的目的,就是為後方的薛家誠爭取足夠的操作時間。

  且這場布局從一開始就不止針對梁棟一人,督辦組同步以配合專項核查為由,傳喚了聯合調查組副組長朱厚年和丁頤飛二人,分開問話。

  這一切的根源,都繫於饒本河一人之身。

  身為饒家嫡系,同時還是偉達建築實際負責人,饒本河掌握了太多的核心內幕。

  此前饒本河雖然答應攬責背鍋,但人心最是難測。

  一旦在丁頤飛的高壓審訊之下頂不住壓力,徹底鬆口吐實,對饒家而言,便是天大的麻煩。

  饒寅鍾心思狠絕,從來不是單純想保饒本河脫罪,而是打算快刀斬亂麻,徹底解決這個隱患。

  他不惜動用大量人脈資源,推動薛家誠親自出手,從調查組手中搶走饒本河,單獨羈押審訊,目的就是快速敲定口供固定罪責,讓饒本河一人頂下所有罪名,先把這件事蓋棺定論再說。

  ……

  一旦梁棟順利離場,肯定第一時間就有人把薛家誠搶人的事情匯報給他。

  那麼,搶人布局必將功虧一簣。

  宋鵬程再不遲疑,立刻沉聲開口阻攔:

  「梁省長,我再重申一次。本次千嶂專項督辦,是鍾紀委重點掛牌的專項任務,全程有紀檢幹部駐場監督。」

  話音落下,他側身抬手,指了指身旁全程沉默靜坐的中年男子:

  「這位是鍾紀委姚主任,鍾紀委第六調查審查室副主任。」

  宋鵬程目光逼視梁棟,隨即轉頭看向姚主任:

  「姚主任,眼下情況清晰。梁棟同志意圖擅自離場,嚴重阻滯專項督辦核查推進,請你以紀委身份出面制止,依規繼續問話核實。」


  大家目光瞬間聚焦在姚主任身上。

  可預想中的配合遲遲沒有到來。

  姚主任端坐原位,神色平靜。

  他在紀檢系統工作多年,深諳紀檢系統權責邊界,一眼就看穿了宋鵬程的心思。

  短暫沉默後,姚主任緩緩起身。

  他並未當眾表態,而是側身抬手,示意宋鵬程移步一旁。

  兩人走到一旁,避開眾人。

  不等宋鵬程開口,姚主任已然壓低聲音,語氣嚴肅地開口道:

  「宋組長,恕我不能配合。梁棟是中管正職幹部,依規必須由鍾紀委常委會研究審批,出具正式手續,方可開展核查問話。我們只是督辦隨行監督人員,無任何現場審批和強制留置權限。今天問話的就已經嚴重超時,程序上也瑕疵嚴重,若要再強行阻攔人家立刻,就是明目張胆的執紀違紀,知規違規!我不會拿自己的仕途開玩笑,也奉勸你不要冒這個險……」

  宋鵬程眉頭緊鎖,心底焦灼翻湧,依舊不死心,百般勸說。。

  但無論他如何勸說,姚主任立場始終堅定,死守紀檢規矩底線,不肯越雷池半步。

  場面陷入僵局,宋鵬程貌似已經走到絕境。

  可沒人知道,這份絕境只是假象。

  宋鵬程從頭到尾都沒有指望姚主任配合。

  剛才的勸說,從來都不是為了逼姚主任妥協,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臨場試探。

  他太清楚姚主任這類老牌紀檢幹部的行事底色了。

  這類人絕不會主動越權背鍋,也不會無端生事。

  可他今天還是把姚主任搬了出來,無非就是借一下他的身份,拖延一下時間罷了。

  如果姚主任能答應,那就再好不過。

  如果姚主任不答應,也無傷大雅,能多拖一分鐘,就是一分鐘。

  真要拖不下去了,他還有其他辦法。

  ……

  就在這時,宋鵬程的手機驟然震動起來。

  他低下頭,瞥見來電備註的瞬間,一抹喜色悄然浮現,整個人的瞬間鬆弛許多。

  他沒有立刻接聽,反而抬眸看向身旁立場堅定的姚主任,臉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姚主任,剛才多有得罪,對不住了。」

  姚主任微微一怔,眼底滿是疑惑,不解他態度為何驟然轉變。

  宋鵬程淡淡一笑,輕聲解釋道:

  「剛才算是我臨時給你的一場考驗。身居紀檢崗位,最難得的就是恪守規矩。你守住了底線,扛住了考驗,我很滿意。」

  一句「我很滿意」,說得姚主任心裡忍不住直想罵娘!

  宋鵬程不再多言,轉身接通電話。

  聽筒那頭,傳來薛家誠難掩篤定的簡短匯報,語速極快,毫無多餘廢話:

  「大局已定,人已經順利接手。」

  宋鵬程緊繃了一整天的心,徹底舒展。

  今天所有的風險,都是值得的。

  他賭贏了。

  八小時的拖延,完美造出了無人制衡的權力真空期,成全了薛家誠的偷襲,也幫饒寅鍾解除了一大隱患。

  只要饒本河被快速定罪,案件蓋棺定論,梁棟就會陷入被動。

  「好,我知曉了。」宋鵬程語氣平淡沉穩,「我這邊也即刻收尾。」

  電話掛斷。

  宋鵬程再次回到梁棟身邊,看向梁棟的眼神已經溫和了許多,臉上竟然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假笑。

  目的達成,他已然沒有必要再繼續跟梁棟死磕了。

  適時止損,乾淨收場,不留尾巴,才是當務之急。

  「梁省長,抱歉。」他主動上前致歉,姿態放得很低,「今天把你叫過來,就是例行問話,至於問話時長嚴重超標,問話過程中沒有照顧到你的基本需求,這些都是我們的工作失誤,絕非有意針對。後續我會立刻召集督辦組全體成員,關門自查,深刻檢討,還望梁省長多多包涵。」

  這番致歉,無可挑剔,成功將今天的陰謀偽裝成一場普通的工作事故。

  在場督辦組成員盡數愕然,沒人能看懂這瞬息萬變的局勢反轉。

  唯有梁棟,神色始終沉靜無波。

  他知道宋鵬程這樣的人前倨後恭,必然事出有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宋鵬程的退讓,絕非落敗認輸。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場對峙從一開始,就不是宋鵬程的真正目的。

  他耗費一整天時間,頂著越權風險,應該只是為了拖延時間。

  梁棟心底瞬間掠過一絲警兆……

  可他表面上仍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地丟下了一句話:

  「今日之事,我保留追究責任的權利。」

  宋鵬程神色微頓,隨即含笑點頭:

  「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梁棟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邁步,徑直走出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