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5章 落子無悔(九)

  石江,省委大樓,省長辦公室。

  窗外天色陰沉,雲層壓得極低,如同當下千嶂的政局,窒息壓抑。

  短短數日時間,饒寅鍾掀起的總攻風暴,已經席捲全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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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城民生癱瘓,街巷垃圾成山,片區停水不斷。

  赤雲政企對峙愈演愈烈,輿情高燒不退。

  省直機關人心惶惶,流言蜚語遍地。

  所有人都認定,梁棟大勢已去,這場持續數年的千嶂棋局,即將塵埃落定。

  誰也不曾知曉,漫天風雨的遮蔽之下,最致命的反擊利劍,已然悄然鑄成。

  上午十點整,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

  沒有秘書通報,面色憔悴的廖承林,獨自走進了梁棟的辦公室。

  作為千嶂省委一把手,廖承林今日的姿態,打破了所有官場慣例。

  以往的省委書記,手握全省最高權柄,俯瞰全局,永遠沉穩自持。

  可此刻的廖承林,眼底布滿血絲,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疲憊,周身再無半分居高臨下的姿態。

  亂局纏身,他早已心力交瘁。

  梁棟正端坐辦公桌前,翻閱漣安災後重建的收尾台帳,神色平靜從容。

  哪怕外界黑雲壓城,他依舊穩如磐石。

  看見廖承林進門,梁棟站了起來,隨口招呼道:

  「廖書記。」

  廖承林應了一聲,沒有任何寒暄客套,甫一坐下,便徑直開口:

  「局面已經爛到根子了!饒寅鍾這一次,是真的不死不休了……」

  他揉了揉眉心,將手中一份緊急簡報推到梁棟面前:

  「宋鵬程那邊已經定稿,督辦組的專項追責報告,今夜就會加急報送燕京。報告裡全盤採信片面輿情,把全省民生失序、地方政企動盪、維穩治理失責的所有罪名,全部扣在你頭上。按照這份報告的定性,你難逃重大失職問責,最輕也是調離千嶂,降級處置。」

  這便是饒寅鐘的殺招。

  先用連環亂局製造既定亂象,再借督辦組權威單方面定罪,輿論先行,然後再程序落地,層層鎖死梁棟的所有退路。

  一旦報告送入燕京,便木已成舟,屆時再想翻盤,難於登天。

  辦公室內氣氛沉悶壓抑,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廖承林死死盯著梁棟,眼底帶著一絲急切與期盼:

  「梁省長,我今天過來,不談什麼立場,只談千嶂大局。眼下這場危局,只有你能破。你手裡,應該握著翻盤的底牌吧?」

  廖承林壓根兒就不相信梁棟會坐以待斃。

  梁棟連日來看似被動挨打,深陷泥潭,卻始終不辯解,也不反擊,自顧自地跑去漣安穩定災後重建大局。

  這份定力絕非盲目硬撐,他必然手握後手。

  梁棟聞言,淡淡一笑。

  他取出一摞文件,繞過辦公桌,走到廖承林面前:

  「廖書記請看。」

  廖承林接過材料,看著裡面羅列的證據:

  饒本河案發前一日的六十萬大額取現流水,周大成攜帶軍綠色雙肩包的全程監控錄像,資金溯源軌跡,外圍證人筆錄……

  一條條,一件件,鐵證如山。

  而在縱火案證據卷宗之外,梁棟還打開了另一份完全獨立的卷宗——漣安酒業貪腐案。

  此案由丁頤飛帶隊秘密調查,全程避開所有饒系勢力視線,早已固定完整證據鏈,是專門鎖定饒天一的另外一個突破口。

  「漣安縱火案,從來都不是所謂的個人極端報復案件。」梁棟語氣冰冷,「這是一場由饒寅鍾幕後全盤操盤,饒天一居中統籌,饒本河一線執行的驚天預謀案。但這個案子饒寅鍾父子躲在幕後,就算我們把案子破了,他們也有脫罪的理由。這個案子我們奈何不了他們,但漣安酒業貪腐案可以。漣安酒業貪腐案案發時間可以追溯到前兩年,由饒天一親自操刀,我們現在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完全可以收網了。」

  他將兩件核心案情緩緩拆解道明:

  「縱火案是饒寅鍾用來翻盤,並圍殺我的政治殺招。他們靠人命亂局掩蓋黑幕,證據目前只能鎖定執行者,暫時無法奈何他們父子。但漣安酒業案截然不同,是饒天一獨親自操刀,全程主導的重大國資流失和權錢交易大案。早年漣安國企改制,饒天一借著父輩職權,操控盛景投資暗箱低價併購漣安酒業,通過虛增負債、隱匿營收、關聯交易轉移巨額利潤、偷稅漏稅和官員乾股分紅等一系列操作,數年之內掏空老牌國有酒企,造成巨額國有資產流失。丁頤飛歷時數月,暗中進行調查,目前掌握的證據已經足以直接立案,並拿下饒天一。至於縱火案的來龍去脈,則是饒家父子許諾絕症纏身的周大成千萬安家費,拿捏人性弱點逼其捨命入局。他們用現金交易,規避電子痕跡,事後又偽造完美閉環案情……」

  廖承林手裡捧著這些鐵證,臉色飛速變幻,從最初的焦灼,轉為震驚,最終化為徹骨的寒意。

  他從政半生,見過無數權斗陰謀,卻從未見過如此不擇手段、冷血狠辣的布局。

  為了掩蓋家族多年違規牟利的根基,不惜策劃命案葬送三條人命,同時還要攪動全省民生動盪……簡直喪心病狂!

  「瘋了……真是瘋了!」

  廖承林低聲喃喃,後背早已沁出一層冷汗。

  這一刻,他徹底掙脫了所有觀望與顧慮,心中再無半分猶豫。

  此前他左右權衡,是怕梁棟的快速成長威脅到自己,同時也怕加劇千嶂政壇的混亂局面,背負失責重責。

  可事到如今,饒寅鍾早已突破底線,這場博弈不再是簡單的派系爭鬥,而是正邪對錯和治亂興衰的抉擇。

  廖承林猛地抬頭,沉聲道:

  「梁省長,省委層面,全力為調查組兜底!第一,我立刻簽發內部指令,全省紀檢、公安、政法系統全面放行,無條件配合丁頤飛的深度核查與審訊工作,任何人不得阻撓、不得干預、不得施壓。第二,省委正式發函督辦組,明確提出異議,縱火案案情存重大疑點、證據鏈條存在人為偽造痕跡,嚴禁單方面定性、片面上報追責結論,必須重啟全面覆核。第三,省直所有部門,暫停配合督辦組的片面調查工作,堅守崗位穩住民生、維穩大局,絕不讓亂局繼續惡化。」

  三條承諾,徹底終結了廖承林的中立搖擺。

  梁棟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抹沉穩的微光:

  「多謝廖書記。」

  「不是我幫你,是我必須守住千嶂的底線。」廖承林搖頭輕嘆,臉色有些複雜,「再縱容饒家肆意妄為,整個千嶂都會被他們饒家徹底掏空,整個千嶂局面都會被他們徹底攪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