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1章 較量(九)

  石江,城郊調查組駐地。

  大火撲滅後的小院,依舊被沉沉的煙火氣籠罩。

  刑偵勘查燈在灰黑殘破的院落里來回掃動,技術人員蹲在火場中心,一點點篩撿灰燼,固定物證。

  丁頤飛站在警戒線內,臉色冷峻,眼底的疑雲始終無法散去。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場縱火毀證案處處透著詭異。

  安防同時失效,消防設備同步缺位,縱火者精準直奔檔案室,絕非一個普通包工頭僅憑一己之力就能完成的。

  調查組內部,必然藏著內應。

  只要抓不到內鬼,就撬不開突破口,所有的揣測終究只是揣測,無法落實到證據鏈上。

  丁頤飛當即讓刑偵對駐地所有工作人員、安保人員和後勤人員展開全面摸排,值班記錄、設備檢修台帳、人員出入軌跡,逐一復盤,務求以最快速度揪出藏在調查組內部的蛀蟲。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內部清查必然會耗費大量時間,需要層層篩查,逐一比對,才能鎖定可疑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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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誰也沒想到,清查工作尚未正式鋪開,突破口竟主動送上門來。

  就在刑偵組剛剛完成第一輪現場勘驗,工作人員陸續接受隔離問詢之際,一名調查組中層領導主動走出待命隊列,穿過警戒線,徑直走到辦案民警面前。

  「我自首。」

  短短三個字,卻瞬間讓整個混亂的現場驟然一靜。

  來人名叫嚴磊,是調查組從省公安廳抽調的精幹力量,專門負責駐地安保工作,全程負責駐地安防值守、設備巡檢、消防器材管理、日常秩序維護。

  由他經手操作所有安保漏洞,簡直易如反掌。

  丁頤飛眼神驟然一凝,快步上前,目光鎖定對方: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嚴磊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不敢抬頭對視,語氣卻異常乾脆,沒有絲毫拖延: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個人幹的……今早廚房的小火,是我故意點燃的,目的就是為了調走走廊里的滅火器材。後廚失火,我便能名正言順地安排人,以應急救火為由,把走廊、樓梯口、辦公區的消防器材全部調走,事後又故意拖延補齊時間,讓整個駐地陷入無消防設備可用的真空期。」

  「檔案室的防火門,也是我提交的檢修申請,以電路老化、存在安全隱患為由,申請臨時斷電、敞開大門通風檢修,關停了自動滅火系統和煙感報警裝置。」

  「入口安檢設備清晨故障,也是我提前關停的,對外謊稱設備突發故障,臨時改為人工目視檢查,刻意放寬准入標準,放任可疑人員進入院內。」

  一番供述,似乎完美解釋了大家所有的疑惑。

  在場所有人心頭一震,真相似乎瞬間浮出水面。

  丁頤飛壓下心底波瀾,沉聲追問:

  「為什麼要這麼做?」

  嚴磊深吸一口氣,語氣平淡,供述內容條理清晰,仿佛早已背熟無數遍:

  「我收了老周的好處費,一共六十萬。他找到我,說調查組在調查盛景投資,卡死了偉達建築的拆遷項目,導致他的工程款無法結算,於是心懷怨恨,想要上門討說法。他只求我幫他掃清進門障礙,暫時廢掉消防系統,讓他順利進入院內宣洩情緒。我也是一時貪念上頭,收了錢,就按照他的要求,一步步布置了所有漏洞。我沒想到他會帶著汽油、不惜自焚縱火,鬧出這麼大的案子。」

  丁頤飛順著他的話往下道:

  「你感覺自己兜不住了,於是就主動向我們自首?」

  嚴磊看向丁頤飛,有些詫異地點了點頭。

  這番說辭,邏輯通順,情節完整,動機也合情合理,看似毫無破綻。

  可在場所有辦案人員,包括丁頤飛在內,心裡都清楚——這傢伙一定是在說謊!

  太完美了,完美得幾乎找不到任何瑕疵!

  六十萬就能收買一個調查組成員,讓他不惜以身犯險,配合外人縱火,這本身就不合常理。

  更離譜的是,他的供述精準對上了現場所有細節,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剛好能把所有疑點全部閉環,剛好能把這場驚天陰謀,定性為私人報復的孤立案件。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是有人提前布好的局,嚴磊只是被推出來頂罪的替死鬼。

  可他們一時又找不到能推翻這些說辭的線索。

  經驗豐富如丁頤飛,這會兒也有種束手無策之感。

  可他還是立刻下令,核查嚴磊的所有供述細節,逐字逐句落地取證。

  財務流水核查:

  嚴磊個人帳戶,確確實實在一天前收到一筆六十萬的匿名轉帳,資金溯源末端,最終關聯到老周生前常用的一張私人銀行卡。

  現場痕跡核查:

  廚房起火點位、起火時間、燃燒痕跡,完全吻合嚴磊供述;消防器材抽調台帳、檢修申請單據、設備關停記錄,全部手續齊全流程合規,時間也精準對應。

  人證口供核查:

  後勤工作人員、安檢值守人員,全部佐證是嚴磊統一調度安排,無人發現異常。

  動機鏈條核查:

  老周工程款被偉達建築拖欠,項目因調查組核查停工,討薪無果,全部查證屬實。

  一條完整、嚴密、無懈可擊的證據鏈,徹底閉合。

  從頭到尾都好像是個人極端報復,沒有任何第三方勢力介入。

  明知處處是假,可丁頤飛手握的所有證據,卻偏偏挑不出任何一處破綻。

  對手這一手棄卒保車,乾淨利落,直接斬斷了所有深挖的可能,把一場精心布局的權力反撲,徹底抹平成一樁普通刑事案件。

  丁頤飛望著手中的核查報告,也不禁有些頭疼。

  他清楚,這意味著饒家把所有風險全部轉嫁,梁棟和廖承林將承擔這場惡性事件的所有後果。

  三人當場死亡,調查組駐地被焚,證據損毀,社會影響極其惡劣。

  如此惡劣的事件,省里肯定是壓不住的,必須第一時間上報燕京。

  饒寅鍾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就親自給甄老爺子打了個電話,匯報了這個情況。

  在甄老爺子的干預之下,燕京方面也很快就派出了一個督辦組,趕赴千嶂,督促指導後續調查工作。